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国栋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旺。
热芭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文件。
“陈厂长。”
“坐。”
“不坐。”热芭把执照放在桌上,“我来借账户。”
陈国栋抬起头。
“借账户?”
“厂劳动服务公司的账户。”热芭说,“我们挂靠,用它的账户收款。”
陈国栋把文件合上。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个公司,是个空壳。”陈国栋说,“三年没业务,账上就几十块钱。上头正在清理挂靠企业,我这时候让它的账户走一千多块的货款,明天就有人来查。”
“查什么。”
“查我。”陈国栋说,“查我为什么让一个空壳公司,替一个副业组收款。”
热芭站在那儿,没说话。
“热同志。”陈国栋把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
热芭低头看。
《关于清理整顿挂靠企业的通知》。
“上个月下的。”陈国栋说,“厂里三个挂靠,已经注销了两个。你们这个,是第三个。”
“那我们也要注销?”
“按文件,是。”
“那执照呢。”
“执照是你的,不是它的。”陈国栋说,“注销挂靠,执照还在。可账户,就没了。”
热芭的手,按在桌沿上。
“陈厂长。”她说,“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
“那讲什么。”
“讲一单活。”热芭说,“两千件童装,五毛三一件,一千零六十块。三十个人,二十五天。这单接了,这院子就站住了。接不了,执照就是一张纸。”
陈国栋没说话。
“我知道你难。”热芭说,“可我也难。”
陈国栋看着她。
看了很久。
“账户,我不能借。”他说。
热芭的心,沉下去。
“但我可以给你另一样东西。”
“什么。”
“证明。”陈国栋说,“厂劳动服务公司出个证明,写明你们挂靠在我这儿,同意你们以‘澄港镇街道服装加工组’的名义,在信用社开立结算账户。”
“这算什么。”
“算路。”陈国栋说,“账户是你自己的,钱走你的账,我不担风险。我只担一个‘同意挂靠’的证明。”
热芭的眼睛,慢慢亮了。
“这个证明,你肯出?”
“肯。”
“为什么。”
“因为你这院子,账是真的。”陈国栋说,“我看了你贴在墙上的那些纸。一件一件,一笔一笔。比厂里有些账,还真。”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铺开。
笔尖蘸了墨。
“不过,我有三条。”
“你说。”
“第一,账户只走货款。不走别的。谁要是拿这个账户走别的钱,我第一个报公安。”
“行。”
“第二,每个月,把流水抄一份给我。”
“行。”
“第三。”陈国栋把笔停下,“张成飞的辞职报告,我还压着。这一个月,他不能回来。”
“为什么。”
“因为他一回来,这事就变成‘副厂长办私企’。”陈国栋说,“他在党校待着,这事就是‘家属自救’。你懂不懂。”
热芭沉默了一会儿。
“懂。”
“懂了就好。”
陈国栋低头写。
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他拿起公章,哈了口气,重重盖下去。
“咚。”
红印落在纸上。
“拿去吧。”他把证明推过来,“信用社的郭主任,我认识。你提我,他能给你办。”
“谢谢。”
“别谢。”陈国栋说,“我这是给自己留后路。你这单要是成了,厂里明年三百副手套,我不用求人。”
热芭把证明折好,塞进怀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
“陈厂长。”
“嗯。”
“你为什么帮我。”
陈国栋没抬头。
“我不是帮你。”他说,“我是不想再看见一个厂子,散成一地。”
信用社在镇子中间,一间门面,铁栅栏窗。
柜台后头坐着两个人。
主任姓郭,五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
“开户?”
“开户。”
“什么户。”
“集体企业结算户。”
郭主任抬起头。
“执照。”
热芭把执照递过去。
郭主任看了半天。
“刚办的?”
“上个月。”
“经营范围……限本街道。”他念了一遍,“你们要做外地的单?”
“来料加工。”热芭说,“不外销。”
“来料加工,也算经营。”郭主任说,“要走账。”
“所以来开户。”
郭主任把执照放下。
“开户要四样。执照、公章、法人身份证、主管单位证明。”
热芭一样一样往外掏。
执照。
公章。
身份证。
厂里的证明。
郭主任一样一样看。
看到厂里的证明,他停了一下。
“陈国栋签的?”
“是。”
“他肯签这个?”
“他说,让您给办。”
郭主任笑了一下。
“这个老陈。”
他把公章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章,新刻的?”
“新刻的。”热芭说,“花了三块。”
“在哪儿刻的。”
“镇上刻字铺。备了案。”
“备案单呢。”
热芭把备案单递过去。
郭主任看了,点点头。
“行。”他说,“填表。”
表有三张。
一张是开户申请,一张是印鉴卡,一张是账户协议。
热芭一张一张填。
填到“账户用途”那一栏,她停了一下。
“写什么。”
“写‘货款结算’。”郭主任说,“别写别的。写多了,将来麻烦。”
热芭写下四个字。
货款结算。
填完,郭主任把印鉴卡拿过去。
“公章,盖这儿。法人章,盖这儿。”
热芭把公章拿出来。
哈了口气。
“咚。”
红印落在纸上。
郭主任看了看。
“法人章呢。”
“什么法人章。”
“负责人的私章。”郭主任说,“没有私章,取不了钱。”
热芭愣住了。
“还要私章?”
“要。”郭主任说,“公是公,私是私。公章管办事,私章管取钱。两样都得有。”
“那我这就去刻。”
“刻了再来。”
热芭转身要走。
“等等。”郭主任叫住她。
“怎么了。”
“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您说。”
“昨天,街道有人给我打过电话。”郭主任说,“说你们这个组,地有争议,执照是刚办的,让我‘慎重’。”
热芭站在柜台前,没动。
“那您还给我办?”
“我给办。”郭主任说,“因为我看了你的材料。”
“材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是按规矩来的。”郭主任把执照推回来,“我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来开户,我一眼能看出来。想骗钱的,材料都是假的。你这材料,连刻章的备案单都带着。”
“所以您信我。”
“我信材料。”郭主任说,“材料真,人就真。”
热芭把材料收起来。
“郭主任。”
“嗯。”
“谢谢。”
“别谢。”郭主任摆摆手,“我就是个看柜台的。你材料齐,我就给你办。材料不齐,谁说话都不好使。”
私章是在刻字铺刻的。
一块木头,三块钱。
刻字师傅问她刻什么字。
“热芭。”
“两个字?”
“两个字。”
师傅把木头夹在台钳上,拿起刻刀。
“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