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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照拿回来的第三天,热芭去了周敬之家。
周敬之住在镇子西头,一间半旧的瓦房。
院里堆着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
他正在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咔”地裂开。
一分为二。
“热组长。”
“别叫组长。”
“那叫什么。”
“热芭。”
他把斧头放下,搓了搓手。
手上起了泡。
“你来得正好。”他说,“我这两天天天看报纸,就等着你们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那张执照,我猜你们看不懂。”
热芭把执照拿出来。
“这一行,什么意思。”
她指着最
“限本街道范围内经营。”
周敬之接过去,看了两眼。
“意思是,你们可以在澄港镇里头卖,出了镇,就不算数。”
“那广州的单,接不了?”
“接不了。”周敬之说,“要是按‘销售’算,接不了。”
热芭的心,沉了一下。
“可你看这儿。”周敬之把手指往上移,“经营范围,写的是三条。”
“服装加工、手套加工、来料加工。”
“对。”周敬之说,“前两条,是加工。第三条,是来料加工。”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周敬之把执照放在石墩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纸角,“‘销售’,是把东西卖出去,赚差价。‘来料加工’,是人家给料,你出手艺,赚加工费。东西不是你的,卖也不是你卖。”
热芭的眼睛,慢慢亮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周敬之打断她,“你们不卖。你们只做。”
“广州那边来料,我们做完,他们拉走。钱是加工费。”
“对。”
“这就不算跨区销售。”
“不算。”周敬之说,“但有一条。”
“什么。”
“料必须是人家的。”他说,“你不能自己买料,做好了出去卖。那叫自产自销,超范围。”
“记住了。”
“还有。”周敬之看着她,“合同上得写清楚‘来料加工’。写‘购销’,就坏了。”
“写错了呢。”
“写错了,就是超范围经营。”周敬之说,“轻的罚款,重的吊照。”
热芭把执照折好,塞进怀里。
“周敬之。”
“嗯。”
“你被撤了,还帮我。”
周敬之笑了一下。
“我不是帮你。”
“那帮谁。”
“帮我自己。”他说,“我在经管科两年,写过一百多张表。今天才算看懂一张。”
他从柴堆旁拿了个小板凳,递过去。
“坐会儿?”
“不坐了。”
“那我不留你。”周敬之把斧头捡起来,“不过我再跟你说一句。”
“你说。”
“这单,接了,就得做到底。”他说,“做砸了,不只是赔钱。往后谁都知道,这院子接不了大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回院的时候,天已经晌午。
日头照在雪上,晃眼。
院子里人都在。
热芭把执照往桌上一放。
“广州的单,能接。”
“真的?”三大妈一下站起来。
“能接。”热芭说,“但得按来料加工做。料是他们给,我们只出手艺。”
“那钱呢。”
“一件五毛三。两千件,一千零六十块。”
院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炸了。
“一千零六十!”
“我的娘哎。”
“这得踩到什么时候。”
“二十五天。”热芭说,“分两批交。第一批一千,第二批一千。”
“二十五天?”老周皱眉,“十台车,二十个人,二十五天做两千件?”
“不够。”热芭说,“得加人。”
“加谁。”
“院里没活干的,都来。”
“那得多少人。”
“再加十个。”热芭说,“三十个人,十台车,两班倒。”
“两班倒?”三大妈问,“夜里也踩?”
“夜里也踩。”
“电呢。”
“厂里借。”
“谁去借。”
“我去。”
老周蹲下去,掰着手指头算。
“十台车,三十个人,一班五个人轮一台。一台车,一天踩两班。”
“对。”
“车受得了吗。”
“受不了就修。”热芭说,“你修。”
“我一个人修十台?”
“我给你配个帮手。”
老周抬起头。
“谁。”
“你挑。”
老周想了想。
“那个周敬之。”他说,“他肯学。”
“他肯。”
“那就他。”
“他会来吗。”秦淮茹问。
“会。”周敬之说这三个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的,站在栅栏外,肩上还搭着劈柴的旧褂子。
“我来。”他说,“不给钱也来。”
“给钱。”热芭说,“按维护工时算。”
“说了不给。”
“我说给就给。”
周敬之看了她一会儿。
“行。”他说,“你比我会算。”
会上一共定了三件事。
第一,招人。院里凡是有空的妇女,都来。三大妈去叫。
第二,排班。刘岚排,一人一张表。
第三,账。阎埠贵管,一人一本小账,做完一件,画一道。
“还有一条。”热芭说。
“什么。”
“家里有孩子没人看的,别硬来。”她说,“孩子锁屋里,出了事,挣多少钱都不值。”
大姐低下头,小声说:“我家那个……能带过来吗。”
“能。”热芭说,“院里支个炉子,让孩子在边上待着。谁有空,看一眼。”
“这算谁的工夫。”
“算组里的。”热芭说,“记半个工。”
大姐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散会的时候,小凤仙没走。
“热头。”
“嗯。”
“两千件。”她说,“要是做不好呢。”
“做不好,赔。”
“赔多少。”
“赔料,赔工期。”热芭说,“赔不起,就完了。”
小凤仙低下头。
“我怕。”
“我也怕。”热芭说,“可怕也得接。”
“为什么。”
“因为这一单,能让咱们站住。”热芭说,“站不住,执照就是一张纸。”
小凤仙抬起头。
“那我做第一批。”她说,“我做头道工序。做坏了,算我的。”
“好。”
“还有。”小凤仙咬着嘴唇,“我男人……”
“他怎么了。”
“他想来干活。”
热芭愣了一下。
“他说,扛料也行,拉车也行。”小凤仙低着头,“他这几天,天天在料仓门口站着。刘师傅不理他,他就自己找活干。”
“让他来。”热芭说。
小凤仙猛地抬头。
“你不嫌他?”
“嫌。”热芭说,“可他欠的债,得他自己还。他不挣钱,债永远还不上。”
“那他来了,做什么。”
“拉料、送货、看夜。”热芭说,“一天三毛。干不好,一样扣。”
“我告诉他。”
“告诉他,这院里不认人,只认活。”
第二天,人招齐了。
三十个人,挤在院子里。
有几个是三大妈院里的女儿,有两个是秦淮茹的邻居,还有几个是听说有活干自己找来的。
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来的,站在最后面,不敢往前。
“你也来干活?”热芭问。
“我……我想来。”她说,“孩子没人看。”
“孩子放边上。”热芭指了指墙根,“那儿支个炉子。”
“真的?”
“真的。”
女人抱着孩子,站到墙根下,眼里有点水光。
热芭站在机器前。
“规矩,我只说一遍。”
“一,按件计酬,一档四毛八,二档四毛,三档返工不计。”
“二,件进档,人不带名。”
“三,谁跨线,停机。”
“四,账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就上工。”
线不够。
这是第二天就看出来的。
三十个人踩,一天要吃掉十几轴线。
库里只剩三轴。
“线呢。”热芭问。
“没了。”阎埠贵说,“备用金还剩二十块,买不了多少。”
“买多少。”
“十轴,二十块。”
“十轴,撑三天。”
热芭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去找方主任。”她说。
厂办的仓库里,线一捆一捆码着。
墙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出入库须凭单”。
方主任听她说完,蹲下去,翻了半天。
“这是厂里的。”他说,“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