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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
“借也不行。厂里的东西,出库要单子。”
“那就写单子。”
“写了单子,陈厂长要问。”
“问就问。”热芭说,“我去跟他说。”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
“我怎么了。”
“你比张成飞还不怕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线你先拉十轴。”
“单子呢。”
“单子我后补。”
“后补,算谁的。”
“算我的。”方主任说,“十轴线,我还赔得起。”
“方叔。”
“别谢。”方主任摆摆手,“我这是借,不是给。挣了钱,还我。”
“还。”
“还不上呢。”
“还不上,我给你干活。”
方主任笑了一下。
“你干活,我还得管饭。”
第四天,广州的人来了。
一辆吉普,停在巷口。
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头的,三十来岁,穿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梳得亮。
脚上是皮鞋,擦得能照见雪。
“哪位是热组长。”
“我。”
“梁志明。”他伸出手,“广州那边的。”
他的手很软,握得很轻。
“梁经理。”
“先看看。”他说,“看完了再谈。”
他进了院,走得很慢。
看机器,看料,看人。
走到三号车前,他停下来。
“这台车,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他伸手摸了摸机头,“还能踩?”
“能。”
“我们那边,都是新的。”
“新的踩得出活,旧的也踩得出。”热芭说,“看手艺。”
梁志明笑了一下。
他伸脚,在踏板上试了试。
机器“哒哒”响了两声。
“声音还算正。”
“周师傅调的。”
“周师傅?”
老周从机器后头站起来。
“我。”
“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梁志明点点头,“难怪。”
他又走到排班表前。
“两班倒?”
“两班倒。”
“夜里也踩?”
“夜里也踩。”
“电费谁出。”
“厂里借。”
“借,不是给。”梁志明说,“借,就有账。有账,就是成本。”
“算在里头了。”
“算在哪儿。”
“加工费里。”
梁志明转过身。
“热组长,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们这个摊子,太小。”他说,“十台车,三十个人,二十五天做两千件。我看悬。”
“不悬。”
“凭什么。”
热芭把一本账放在桌上。
“凭这个。”
“什么。”
“上一批,四百三十二件。一档三百九十七,二档三十四,返工一。返工率百分之零点二三。”
梁志明低头看。
“这是你们自己记的。”
“自己记的,也是数据。”热芭说,“你可以抽。抽一件,拆开看线。”
“我抽十件。”
“你抽二十件。”
梁志明看了她一会儿。
“行。”
他真抽了。
二十件,一件一件翻。
翻到第七件,他停了一下。
“这件的袖口。”
“怎么了。”
“收得比别的紧。”
“那是二档。”热芭说,“收脚快了半拍,返工重做的。”
“二档还留着?”
“留着。”热芭说,“废品筐里,谁都能看。”
梁志明把衣服放下。
“你们这规矩,谁定的。”
“大家一起定的。”
“大家?”
“二十个人。”
梁志明笑了一下。
“我在广州跑了三年,头一回听见‘大家一起定’。”
“那你们怎么定。”
“老板定。”
“老板定,工人服吗。”
“不服也得服。”梁志明说,“不服,走人。”
“我们这儿,不服,说。”
“说了有用?”
“有用就改。”热芭说,“没用,就写在纸上,说明白为什么没用。”
梁志明看着她。
看了很久。
“加工费,我出四毛五。”
院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
“五毛五。”热芭说。
“四毛五。”
“五毛三。”
“你怎么还涨了。”
“刚才五毛五,是没算你要压价。”热芭说,“现在五毛三,是让了两分。”
“你这账算得倒快。”
“不快,跟不上你。”
梁志明笑了一下,脸上却没笑意。
“四毛五。”
“五毛三。”
“热组长,你这是不讲价。”
“我讲的是数。”热芭说,“一件五毛三,三十个人,二十五天,一人一天挣八毛。四毛五,一人一天挣六毛五。六毛五,招不来人。”
“人我可以从广州带。”
“带人要管吃管住。”热芭说,“管吃管住,比五毛三贵。”
梁志明沉默了一会儿。
“五毛。”
“五毛三。”
“五毛一。”
“五毛三。”热芭说,“少一分,这单我不接。”
梁志明盯着她。
“你凭什么这么硬。”
“凭我这院子里,三十个人肯夜里踩车。”热芭说,“凭我账上,一件不差。”
梁志明把合同翻开。
“行。五毛三。”
他从包里拿出笔。
“但有三条。”
“说。”
“第一,质量不合格,整批退回,运费你们出。”
“可以。抽检标准写进合同。”
“第二,第一批晚交一天,扣百分之五。”
“可以。不可抗力除外,写进合同。”
“第三。”梁志明把笔停下,“我们只对公,不对私。”
“什么意思。”
“我们有账户,你们有吗。”
热芭的手,停在桌上。
院子里静了。
“没有。”她说。
“那就签不了。”梁志明把合同合上,“一千多块的款,我们不能打给一个铁盒。”
“给我们三天。”
“三天?”
“三天。”热芭说,“我给你一个账户。”
梁志明看了她一会儿。
“三天。”他说,“三天后我回广州。账户没有,这单就给别人。”
他收拾东西。
收拾到一半,忽然回头。
“热组长。”
“嗯。”
“你们这院里的账,我看了。”
“怎么样。”
“真。”他说,“我跑了三年,头一回看见这么真的账。”
“真的账,能当钱使吗。”
“不能。”梁志明说,“可我愿意跟真账打交道。”
他走了。
吉普车出了巷口,扬起一阵雪沫。
院子里的人都没动。
“账户。”阎埠贵说,“咱们没有账户。”
“有。”热芭说。
“哪儿有。”
“厂劳动服务公司。”
“那是厂里的。”
“我们是挂靠的。”热芭说,“挂靠,就能用它的账户。”
“得陈厂长点头。”
“我去。”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栅栏口,棒梗追上来。
“热姨。”
“怎么了。”
“街道那边来人了。”他喘着气,“刚才在巷口,跟梁经理说了几句话。”
热芭停下脚。
“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棒梗说,“就听见一句。”
“哪句。”
“‘这单,你们接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