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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满在本子上写字,写得很慢。
热芭的眼睛,有点红。
苏小当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鸡蛋,放在桌上。
“我媳妇煮的。”他说,“她说,让我路上吃。”
“我没吃。”
“我怕吃了,就说不出话了。”
他把鸡蛋推到郑所长面前。
“郑所长,我不是来求情的。”
“我是来把话说清楚的。”
郑所长看着那两个鸡蛋。
看了很久。
他把材料合上。
“我说几句。”
“第一,举报不成立。加工组未出借名称,系他人冒用。”
“第二,街道那份批复,程序不当,建议撤回。”
“第三,冒名者刘海,另行处理。”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工商这边,不吊销执照。但要写一份整改报告,说明名称管理措施,五日内交。”
“谢谢。”张成飞说。
“别谢。”郑所长说,“我按证据办。”
他站起身。
“散会。”
人往外走。
王副主任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他停下。
“张成飞。”
“王主任。”
“今天这一局,你赢了。”
“我没赢。”张成飞说,“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了。”
王副主任笑了一下。
“说明白,也得有人听。”
“有人听。”张成飞说,“因为我把证据带来了。”
王副主任看着他。
“张成飞。”
“嗯。”
“工商这边,我输了。”他说,“可银行那边,你们想过没有。”
张成飞没有说话。
“你们的账户,挂在厂劳动服务公司名下。”王副主任说,“那个公司,下个月注销。”
“注销了,账户就销。”
“销了,钱进不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笑得出来?”
“我笑不出来。”张成飞说,“可我得回去告诉三十个人,这单还能做。”
王副主任看了他一会儿。
“换户,要主管单位。”他说,“你们没有。”
他推门走了。
楼道里,回声很长。
回院的路上,苏小当一直没说话。
他走在最后头,布包夹在胳膊底下。
“苏小当。”张成飞叫他。
“嗯。”
“你今天,说得挺好。”
“我腿一直抖。”苏小当说,“你没看见?”
“没看见。”
“我裤腿都在抖。”
“看不出来。”张成飞说,“你声音稳。”
“稳什么。”苏小当苦笑,“我心里直打鼓。”
“打鼓也把话说完了。”
“说完了。”苏小当说,“说完,我就想哭。”
“哭什么。”
“不知道。”苏小当说,“就是心里空。”
“空一阵就好了。”
“好了以后呢。”
“以后,就有别的东西填进来。”张成飞说,“活干多了,就填满了。”
三个人走在雪地里。
脚印一串一串。
到院门口,三大妈正等着。
“怎么样。”
“赢了。”热芭说。
“赢了?”三大妈一拍手,“那牌子保住了?”
“保住了。”
院子里一片欢呼。
三大妈一转头,看见苏小当。
脸上的笑,收了。
“他呢。”
“他作证了。”张成飞说。
“作证?”
“没有他,赢不了。”
三大妈看着苏小当,看了半天。
“你……真作证了?”
“真作了。”苏小当说。
“那你工作呢。”
“辞了。”
三大妈张了张嘴。
她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面。
“吃。”
“我不饿。”
“不饿也吃。”三大妈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替你娘积德了。”
苏小当捧着碗,愣了半天。
他低下头,吃了一口。
“烫。”
“烫才好。”三大妈说,“烫了,心里就热了。”
“大娘。”
“嗯。”
“我以前,跟着王主任,给您家少分过东西。”
“我知道。”
“您不记恨?”
“记恨。”三大妈说,“可你今天的鸡蛋,我看见了。”
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
“吃完,把那两个鸡蛋,给你娘带回去。”
“我娘吃不动鸡蛋。”
“那就给你媳妇。”
苏小当低下头,没说话。
眼泪掉在碗里。
他赶紧用手背抹了。
晚上,张成飞把三十个人叫到车间。
“有两件事。”
“第一,执照保住了。牌子也拿回来了。”
“第二,账户要销了。”
院子里静了。
“销了,钱进不来。”阎埠贵说。
“进不来,就换。”
“换户要主管单位。”
“我知道。”
“我们没有主管单位了。”
“有。”张成飞说,“我们自己。”
“自己?”
“对。”张成飞说,“明天,我去趟县里。”
“去县里干什么。”
“问问,一个集体企业,能不能自己当自己的主管。”
“能吗。”
“不知道。”张成飞说,“可总得问。”
秦淮茹在旁边,忽然开口。
“老张。”
“嗯。”
“你明天去县里,带谁。”
“一个人去。”
“带我去。”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
“你去干什么。”
“我不说话。”秦淮茹说,“我就站在你后头。”
“为什么。”
“因为人家看你一个人,就觉得你没底。”秦淮茹说,“两个人站着,像个单位。”
张成飞沉默了一会儿。
“行。”他说,“明天,五点的车。”
“那我回去换个衣裳。”
“换什么。”
“换件干净的。”秦淮茹说,“人家看人,先看衣裳。”
她走两步,又回头。
“老张。”
“嗯。”
“我那个柜子,还在吗。”
“在。”
“我要是明天回不来,你替我把钥匙收着。”
“你能回来。”
“我知道。”秦淮茹说,“我就是说说。”
她走了。
夜里,张成飞把账本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八件假货的换货记录。
八件,换了八件。
底下空了两个字。
“余二。”
还有两件,没人来。
张成飞拿起笔,在那两个字
“余二,等。”
第二天,天还没亮。
两个人站在镇口。
秦淮茹穿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把那把钥匙,从脖子上摘下来。
“带着?”
“带着。”张成飞说,“带着,心里有底。”
车来了。
两个人上车。
车开出去的时候,后头有人喊。
“老张!”
张成飞回头。
三大妈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是那块木牌。
“带上!”
“带它干什么。”
“带上就对了!”三大妈喊,“人家问你是谁,你就把牌子往桌上一放!”
她跑得很快,围裙都飘起来了。
跑到车边,把牌子从车窗里递进去。
“拿着。”
张成飞把木牌接在手里。
木牌上五个字。
“澄港服装加工组。”
字是新描的,黑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