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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陆振国?”
“认识。”
“他给你出的?”
“他给街道出的。”热芭说,“执行暂缓,待安置。”
何科长把记录看完,放在一边。
“材料是齐的。”他说,“可有一件,我得问清楚。”
“您问。”
“场地。”何科长说,“场地证明上,盖的是厂劳动服务公司的章。可这块地,是街道的。厂里凭什么给你盖章。”
“厂里是挂靠单位。”
“挂靠单位,只能证明你们挂在它名下。”何科长说,“不能证明这块地归你用。”
热芭的手,停在桌沿上。
“那要什么。”
“要街道出个说明。”何科长说,“写明这块地,现在归谁使用。没有争议。”
“街道不会出。”
“为什么。”
“因为街道要收这块地。”
何科长抬起头。
“要收?”
“要收。”热芭说,“听证过了,暂缓执行。”
“暂缓,不是撤销。”
“是。”
何科长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这就难办了。”他说,“地有争议,执照就不能发。”
“何科长。”热芭说,“我问一句。”
“你说。”
“地有争议,是谁的争议。”
“街道和你们。”
“街道要收,我们不让收。”热芭说,“我们不让收,是因为街道没给安置。这争议,是街道自己造出来的。”
何科长没说话。
“要是这样,谁都能卡人。”热芭说,“看谁不顺眼,就说地有争议,执照一压,人就散了。”
何科长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有点重。”
“我知道。”
“可也不是没道理。”
他把烧饼拿起来,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又放下。
“这样。”他说,“我打个电话。”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
“接澄港镇工商所。”
电话接通了。
何科长说了几句,都是短句。
“材料齐不齐。”
“齐。”
“为什么压着。”
“……”
“有人打招呼?”
“……”
“谁打的。”
“……”
何科长听了一会儿,把电话放下。
“明天,我们去现场核查。”他说,“核查完了,按材料定。”
“谢谢。”
“别谢。”何科长把眼镜戴回去,“我按规矩办。”
热芭收拾材料,走到门口。
“同志。”
她回头。
“你叫什么。”
“热芭。”
何科长在本子上写了一笔。
“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工商的人来了。
何科长亲自来的,还带了两个人。
一辆旧吉普,停在巷口。
院子里的人早早站好了。
机器擦得亮,地面扫得净。
雪扫到了墙根,堆成一条。
何科长进院,先看机器。
“十台。”
“十台。”
“都能用?”
“都能用。”
“谁修。”
“周师傅。”
老周往前一步。
“我。”
“三十年?”
“三十年。”
何科长点了点头。
他走到公告栏前,看那张账。
一张一张,看得很细。
“这账,谁记的。”
“我。”阎埠贵说。
“记了多久。”
“半年。”
“有没有错过。”
“错过一回。”阎埠贵说,“三家巷那笔,少记了八毛。第二天补上了。”
“补上了,还写?”
“写。”阎埠贵说,“补了也得写。不然将来对不上。”
何科长把这句话记下。
他又走到小凤仙面前。
“这机器,你踩?”
“我踩。”
“一天多少件。”
“五十七件。”
“全组第一?”
“第一。”小凤仙说,“钱不是第一。”
何科长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赶工,多出了十二个二档。”小凤仙说,“还有一件返工。”
“你服吗。”
“一开始不服。”小凤仙说,“后来服了。”
“为什么。”
“因为账贴在墙上,我自己看得见。”
何科长看了她一眼,把本子合上。
他转身,正要说什么。
巷口来了人。
王副主任。
身后跟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抱着文件夹。
“何科长。”王副主任笑着伸出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定的。”何科长跟他握了手,“王主任也来了。”
“这块地,街道有份。”王副主任说,“核查,我们得在场。”
“在场可以。”何科长说,“但不能干扰。”
“不干扰。”王副主任把文件夹打开,“我就是送一份东西。”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街道的文件。这块地,已划拨服务社使用。日期是上个月。”
何科长低头看。
院子里静了。
热芭的手,慢慢攥紧了。
“上个月?”她说,“上个月听证,街道还说地块有争议。”
“争议是争议,划拨是划拨。”王副主任说,“划拨在先。”
“划拨在先,为什么听证的时候不拿出来。”
“没必要。”
“没必要?”热芭往前走了一步,“那今天为什么有必要了。”
王副主任没接话。
何科长把文件看了两遍。
他抬起头。
“这份文件,有备案吗。”
“有。”
“制度组备案?”
王副主任顿了一下。
“这个……还在走。”
“还在走,就是没备案。”何科长把文件递回去,“没备案的划拨文件,不能作为核查依据。”
王副主任的脸,僵了一下。
“何科长。”
“王主任。”何科长说,“我按规矩办。”
他把文件推回去。
“今天核查,只看材料。材料上有争议的,回去研究。研究完了,再定。”
他转过身,对热芭说。
“材料我看过了。账目清楚,人员清楚,场地挂靠清楚。唯一不清楚的,是这块地的使用权。”
“那……”
“三天。”何科长说,“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人走了。
吉普车拐出巷口,扬起一阵雪沫。
王副主任站了一会儿,也走了。
走的时候,看了热芭一眼。
那眼神,热芭记了很久。
三天后,执照下来了。
一张纸,一个红章。
热芭把它捧在手里。
纸上写着:
“名称:澄港镇街道服装加工组。”
“负责人:热芭。”
“经营范围:服装加工、手套加工、来料加工。”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限本街道范围内经营。”
院子里一片欢呼。
三大妈抱着热芭,跳了两下。
“成了!成了!”
老周在旁边咧嘴笑。
“这纸,比那五毛钱值钱。”
“什么五毛钱。”
“镜架。”老周说,“她那副镜架,五毛。这纸,值二十个人的饭。”
小凤仙拿过执照,看了半天。
“这上头,怎么没有张厂长的名。”
“他是副厂长,不能挂。”热芭说。
“那这组,算谁的。”
“算大家的。”
“大家是谁。”
“你、我、她。”热芭指了指院子里的人,“二十个人。”
小凤仙把执照还回去。
“那我得记着。”她说,“这上头,有我的份。”
夜里,人都散了。
热芭把钱和执照锁进铁盒。
她坐下来,又把执照拿出来看。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停在那行小字上。
“限本街道范围内经营。”
她把执照凑到灯下。
字很小,可写得很清楚。
“热姨。”
棒梗进来了。
“怎么了。”
“广州来信了。”他把电报纸递过来。
热芭接过去。
电报上只有几行字:
“南方有单,童装两千件。要跨区销售。问,能不能接。”
热芭捧着电报纸,看了很久。
她又看了看执照上那行小字。
“限本街道范围内经营。”
“两千件。”她低声说。
“接不接。”棒梗问。
热芭没说话。
她把电报纸折好,压在执照底下。
灯芯爆了个花。
火苗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