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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芭看着他。
“你早就想到了。”
“在党校想的。”张成飞说,“想了一个礼拜。”
第二天上午,张成飞去了厂办。
陈国栋正在看文件。
“张厂长。”他抬起头,“你不是在党校。”
“请了半天假。”
“坐。”
张成飞没坐。
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厂劳动服务公司,挂靠申请。”
陈国栋低头看。
看了很久。
“你要挂靠。”
“是。”
“为什么。”
“因为执照。”
“挂靠,要交管理费。”
“交。”
“一年三百。”
“交。”
陈国栋把材料推回来。
“我不签。”
“为什么。”
“因为你是副厂长。”陈国栋说,“副厂长挂靠厂里的公司,做自己的生意,这叫公私不分。”
“那就让我不当副厂长。”
陈国栋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辞职。”张成飞说,“辞了,就不是公私不分。”
办公室里静了。
陈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
“张成飞。”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干了多少年,才坐到这个位子。”
“十七年。”
“十七年,说不要就不要?”
“要。”张成飞说,“可我更要那二十个人的饭碗。”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抽了两口,又掐了。
“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件事。”
“因为这件事,总得有人做。”
“别人不能做?”
“别人做了,就变了味。”张成飞说,“这事,只能我这种死心眼来做。”
陈国栋沉默了很久。
“辞职报告,你写好了?”
“写好了。”
张成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是他的字,一笔一划。
陈国栋接过去,看了看。
“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辞了,就回不来了。”
“我知道。”
陈国栋把报告放在桌上,用手压着。
“我签不了这个。”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辞职的事。”陈国栋说,“这是有人要你走。我签了,就是替人背了这口锅。”
“那你就别签辞职。”张成飞说,“你签挂靠。”
“挂靠,也得有主管单位。”
“厂里就是主管单位。”
“厂里凭什么给你主管。”
“凭这个。”张成飞把一叠东西放在桌上。
手套合同。
废料出库单。
杜庆丰的签字。
“厂里一年三百副手套,八分一副。市场上九分。”张成飞说,“这二十个人,替厂里省了三块钱,还补了缺口。”
“三块钱,不多。”
“不多。”张成飞说,“可这是明账。”
陈国栋看着那叠东西。
看了很久。
“张成飞。”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个厂吗。”
“不知道。”
“我是来收拾摊子的。”陈国栋说,“厂里亏空大,人心散。上头让我来,是让我把账做平。”
“那你就更该签。”
“为什么。”
“因为这二十个人,是一笔干净的账。”张成飞说,“你把她们挂进来,厂里多一个盈利点。你把她们推出去,厂里少一笔收入,还多二十个上访的。”
陈国栋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算。”
“我不会算。”张成飞说,“我就是把话说清楚。”
陈国栋把烟盒收起来。
他拿起笔。
“报告,我先压着。”
“压多久。”
“等你从党校回来。”陈国栋说,“回来再说。”
“挂靠呢。”
“挂靠,我签。”
他低头,在材料上签了字。
笔尖压得很重。
签完,他把材料推回去。
“张成飞。”
“嗯。”
“我签这个,不是帮你。”
“我知道。”
“我是帮这二十个人。”陈国栋说,“她们的钱,是干净的。”
张成飞把材料收起来。
“谢谢。”
“别谢。”陈国栋说,“我还有个条件。”
“你说。”
“挂靠,管理费一年三百。第一年,免。”
“为什么。”
“因为你们没钱。”陈国栋说,“第二年,要是挣不出来,就别挂了。”
“行。”
张成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国栋叫住他。
“张成飞。”
“嗯。”
“你在党校,好好待着。”他说,“这一个月,别再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你每回来一次,就有人多写一封信。”
张成飞站了一会儿。
“知道了。”
他推门出去。
下午,材料送到了工商所。
李经办一样一样看。
“场地证明,有了。”
“资金证明,有了。”
“人员名单,有了。”
“负责人户籍……”
他停了一下。
“负责人是谁。”
热芭把一张纸递过去。
李经办低头看。
纸上的名字,不是热芭。
是张成飞。
“负责人,张成飞。”李经办念了一遍,“他不是厂里的副厂长吗。”
“是。”
“副厂长,能当集体企业的负责人?”
“能。”热芭说,“他没辞职。”
“没辞职,就是公职人员。”李经办说,“公职人员,不能兼任。”
热芭的手,停在了桌沿上。
屋里静了一下。
“那……换成我。”她说。
“你叫什么。”
“热芭。”
“户籍呢。”
“在本镇。”
“行。”李经办把表格抽出来,“负责人改成你。签字,按手印。”
热芭接过笔。
她低头看着那一行空白的名字。
笔尖悬了很久。
“怎么了。”李经办问。
“没什么。”
她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划。
写完,按了手印。
“材料齐了。”李经办把表格收起来,“七个工作日。下礼拜三来拿。”
热芭站起身。
“谢谢。”
“不用谢。”李经办说,“按规矩办的。”
出了工商所,天已经擦黑。
热芭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张回执。
回执上写着:受理日期,受理编号,经办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回执折好,塞进棉袄内兜,跟那把钥匙放在一起。
回到院里,人都在等。
“怎么样。”
“受理了。”热芭说,“下礼拜三拿。”
院子里一片欢呼。
三大妈一把抱住她。
“成了!”
“还没成。”热芭说,“还得等七天。”
“七天就七天。”
“可有一件事。”
“什么。”
“负责人,写的是我。”
院子里静了。
“为什么不是你张叔。”秦淮茹问。
“因为他是副厂长。”热芭说,“公职人员,不能兼。”
“那……写了你,要紧吗。”
热芭没说话。
她回到屋里,坐下。
桌上摊着那张回执。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
四个字。
“别搬。等我。”
她在纸背面,添了一行。
“执照受理了。负责人写了我。”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信封送出去了。
晌午,回信到了。
只有两个字。
“好。”
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
“你比我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