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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所在镇子南头。
一间大屋,三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表格。
门口排着队。
热芭天没亮就来了,排在第四个。
前面是个卖豆腐的,后面是个修鞋的。
队伍挪得很慢。
轮到热芭的时候,太阳已经照到窗台上。
“办什么。”
“营业执照。”
“个体还是集体。”
“集体的。”
窗口里的李经办抬起头。
他三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一只搪瓷缸。
“集体的,要主管单位。”
“我们是街道副业组。”
“街道盖章。”
“盖什么章。”
“场地证明、资金证明、人员名单、负责人户籍。”李经办一样一样说,“四样,缺一样不行。”
“有没有单子。”
“有。”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出来。
纸上印着几行字,字很小。
热芭拿起来看。
“场地证明,要写明使用权归属,加盖主管单位公章。”
“资金证明,要写明自有资金数额,加盖主管单位公章。”
“人员名单,要写明姓名、年龄、户籍。”
“负责人,要有正式户籍。”
“四样齐了,再来。”
“要多久能办下来。”
“材料齐了,七个工作日。”
“七个工作日,是几天。”
“不算礼拜天。”
热芭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谢谢。”
“下一个。”
出了工商所,风刮得脸疼。
热芭站在门口,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四样。
她手里只有一样——人员名单。
场地证明要街道盖章。
资金证明要街道盖章。
可街道,正在等着收这块地。
第一趟,她去了街道办。
王副主任在开会。
她在走廊里等了一个半钟头。
“热同志。”
“王主任。”
“什么事。”
“办执照,要场地证明。请街道盖个章。”
王副主任接过纸,看了看。
“这个章,我盖不了。”
“为什么。”
“这块地,正在争议中。”
“争议中,也是街道的地。”
“是街道的地。”王副主任说,“可归谁用,还没定。”
“我们用了半年了。”
“用了半年,也是临时。”
“临时,街道也批过。”
“批的是临时使用,不是长期经营。”王副主任把纸递回来,“等听证结果落实了,再说。”
“听证结果已经出来了。”
“出来了,是‘暂缓’。”王副主任说,“暂缓,不是‘定了’。”
热芭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的天,灰的。
第二趟,她去了厂办。
方主任帮她把资金证明的格式问清了。
“要多少。”
“三百。”
“三百。”热芭重复了一遍。
“这是最低。”方主任说,“少了,人家说你没本钱。”
“我们只有十二块八。”
方主任沉默了一下。
“要不……我先垫上。”
“垫上,算谁的。”
“算我的。”
“算你的,执照上写谁。”
方主任没说话。
“方叔。”热芭说,“你的好意,我领。可这钱一垫,往后就说不清了。”
“那怎么办。”
“我再想。”
第三趟,她去找了周敬之。
周敬之如今不在经管科了,在家待着。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堆着书。
“热组长。”
“别叫组长了。”
“那叫什么。”
“叫热芭。”
周敬之给她倒了碗水。
“执照的事?”
“你怎么知道。”
“工商那边,我熟。”周敬之说,“四样材料,最难的是场地。”
“街道不给盖。”
“我知道。”周敬之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没执照,工商来取缔。取缔了,地就空了。地空了,收地就是‘清理无照经营’,谁也说不出话。”
热芭捧着碗,没喝。
“有没有别的路。”
“有。”周敬之说,“三条。”
“说。”
“第一条,办个体。个体不要主管单位,只要本人户口、场地、资金。可场地还是街道的,还是绕不过去。”
“第二条呢。”
“挂靠。”周敬之说,“挂在一个有执照的单位底下。用他们的名义经营,你们交管理费。”
“挂谁。”
“街道劳动服务公司。”
“那不还是街道。”
“是街道。”周敬之说,“可劳动服务公司是独立法人。它盖章,就算它的。街道管不着。”
“劳动服务公司肯挂吗。”
“不肯。”周敬之说,“除非有人说话。”
“第三条呢。”
周敬之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条,最难。”
“说。”
“找一个不是街道、也不是厂里的主管单位。”他说,“比如,区里的二轻局,或者供销社。”
“他们会管我们?”
“不会。”周敬之说,“除非有人引荐。”
热芭把碗放下。
“那就是,三条路,都堵着。”
“都堵着。”周敬之说,“可堵着,不等于死。”
“什么意思。”
“意思是,得有人去敲门。”周敬之说,“敲得响一点。”
回院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热芭走得很慢。
她走到巷口,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布包夹在胳膊底下,身上落着雪。
张成飞。
热芭站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请了半天假。”张成飞说,“党校礼拜六下午可以走,礼拜天晚上回去。”
“棒梗给你写信了?”
“写了。”
“他写什么了。”
“写了四个字。”
“哪四个。”
“‘快回来’。”
热芭没说话。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瘦了。”
“党校的饭,不好吃。”
“那你多吃点。”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进去吧。”热芭说,“她们都惦记你。”
院子里灯亮着。
三大妈第一个看见他。
“哎哟!”
她扔下手里的线,几步跑过来。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
“看看?”三大妈上下打量他,“瘦了一圈。那边不给饭吃?”
“给。”
“给还瘦。”
“想事。”
“想什么事,能想出瘦来。”
老周从车间里出来,手里还捏着扳手。
“回来了。”
“回来了。”
“册子写到三十五页了。”
“好。”
“钱记着。”
“记着。”
小凤仙抱着线轴,站在门口,没过来。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
“机器怎么样。”
“都好。”小凤仙说,“三号车换了个压脚,做手套快了两成。”
“谁换的。”
“周师傅。”
“好。”
秦淮茹端了一碗面出来。
“先吃。”
“我不饿。”
“不饿也吃。”秦淮茹把碗往他手里塞,“你从市里回来,路上得两个钟头。”
张成飞接了。
面是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他坐在机台边,一口一口吃。
院子里的人都围着他。
没人说话。
就那么看着他吃。
吃到一半,张成飞抬起头。
“执照的事,我知道了。”
“知道了,你有什么法子。”热芭问。
“三条路,都堵着。”张成飞说,“可有一条,周敬之没说。”
“哪条。”
“挂厂里。”
热芭愣了一下。
“厂里?”
“厂劳动服务公司。”张成飞说,“厂里有一个,早就停了,执照还在。”
“你怎么知道。”
“我是副厂长。”张成飞说,“这些事,我清楚。”
“厂里肯挂?”
“得陈国栋签字。”
“他不会签。”
“他会。”张成飞说,“他要是不签,厂里那三百副手套的缺口,就得他自己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