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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设在街道办三楼。
屋子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
墙上挂着一幅地图,边角卷了。
窗玻璃上蒙着水汽,外头的树影是模糊的。
陆振国坐在正中间。
他面前摆着一摞材料,一只旧钢笔。
左边是王副主任,右边是周文远。
陈国栋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苏小当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记录本。
热芭进来的时候,屋里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穿了件干净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齐。
身后跟着阎埠贵,怀里抱着账本。
再后面是老周、三大妈、秦淮茹、大姐、小凤仙。
五个人,站成一排。
“坐。”陆振国说。
“我们站着。”热芭说。
“站着也行。”陆振国把钢笔帽摘下来,“今天这个会,是听意见的。不是审案。”
“我知道。”
“那开始。”陆振国翻开材料,“王副主任,你先说。”
王副主任清了清嗓子。
“情况是这样。”他说,“这个副业组,占用街道临时用地,无照经营,私分钱款,抗拒执行收地通知。街道多次做工作,效果不明显。”
他一条一条念。
念得很平。
念完,把材料往前一推。
“我们建议,限期搬离,人员转入综合服务社统一管理。”
陆振国点了点头。
“热同志,你说。”
热芭往前走了一步。
“我先说三句。”
“说。”
“第一,我们有备案。第二,我们的钱,一笔一笔在墙上。第三,我们没抗拒执行,我们问的是安置。”
她把备案单放在桌上。
“这是街道批的。两枚章,去年腊月十七。今年续了,续单在厂办。”
陆振国低头看。
“备案不是执照。”周文远开口。
“我知道。”热芭说,“可备案是街道自己批的。”
“批的是临时使用。”
“批的时候,没说临时到哪天。”
周文远没接话。
“第二。”热芭把账本翻开,“钱,一笔一笔。”
“四百三十二件,加工费二百一十六。耗材八块。发放一百九十七块六。余十块四,备用金。”
“每一笔,有收据。每一张收据,有签字,有手印。”
“账贴在墙上,谁都能看。”
陆振国一页一页翻。
翻到那行“按偏,重按”,他停了一下。
“这个也记?”
“记。”阎埠贵说,“按偏了不重按,将来出了事,说不清。”
“谁定的?”
“我们自个儿定的。”
陆振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第三。”热芭说,“安置。”
她把那份安置意见放在桌上。
“就一句话。十二块,五年,二十押金,账本上交。这些,一个字没写。”
“口头讲过。”
“口头讲的,没有签字。”热芭说,“批文上,周主任签了字。安置意见上,谁签?”
屋里静了。
周文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热同志。”他说,“你抓着一个签字不放,有什么意思。”
“有意思。”热芭说,“签字就是责任。谁签,谁担。”
“那是制度组的规矩。”
“对。”热芭说,“制度组的规矩,是你们自己顶出来的。”
周文远把茶杯放下。
“好。”他说,“那我问你。你们这个组,二十个人,谁选的组长。”
“大家选的。”
“选票呢。”
“没有选票。”
“没有选票,叫什么大家选的。”
“举手表决。”热芭说,“二十个人,十八个举手。”
“记录呢。”
“墙上。”
“墙上那张纸,能当证据?”
“能。”陆振国忽然开口,“贴在公开栏上的,算公示。”
周文远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我请几位工人说说。”陆振国说,“一个一个来。”
三大妈先上。
她站在桌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娘,你叫什么。”
“都叫我三大妈。”
“本名。”
“王……王秀兰。”
“在这个组干了多久。”
“一个月。”
“一天干几个钟头。”
“十来个。”
“累不累。”
“累。”三大妈说,“怎么不累。可累得值。”
“怎么值。”
“我一个月挣了二十四块四。”三大妈说,“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这么多。”
“以前呢。”
“以前在副业组,干一个月,到手七八块。还得看人脸色。”
“谁的脸。”
“组长的脸。”三大妈说,“还有我家那口子的脸。”
屋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数。”三大妈说,“数完了,塞棉袄里。谁也拿不走。”
“钱交了不交出?”
“我交。”三大妈说,“可我交的是我男人该得的,不是我全部的。”
陆振国把这句话记下来。
第二个是秦淮茹。
她走上来,手一直按着胸口。
“脖子上挂的什么。”
“钥匙。”
“什么钥匙。”
“柜子的。”
“什么柜子。”
“组里给我做的。”秦淮茹说,“我那个旧的关不严。我写在册子上,第二天就做了。”
“花了多少钱。”
“没要钱。记在组里。”
“你觉得这样合理?”
秦淮茹想了想。
“我觉得,比没人管我合理。”
第三个是大姐。
她站上来,手抖。
“周桂兰。”
“干了几天。”
“试工三天。”
“挣了多少。”
“六块四。”
“钱呢。”
“我缝棉袄里了。”
“为什么缝起来。”
大姐低下头。
“我怕他拿走。”她说,“我男人不坏,就是好面子。我要是把钱放在明面上,他不拿,心里也难受。”
“那这六块四,对你来说,是什么。”
大姐想了很久。
“是我自己。”
她说得很轻。
“什么?”
“是我自己。”大姐抬起头,“我踩了三天,才踩出那一件。我以前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做饭、洗衣、看孩子。我不知道,我还能挣钱。”
屋里静了。
第四个是老周。
“周有德。”
“干什么的。”
“机修。”
“干了多少年。”
“三十年。”
“这个组给你算钱吗。”
“算。”老周说,“维护工时,十二个,九块六。”
“九块六,多吗。”
“不多。”老周说,“可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有人给我算。”
“以前没人算?”
“以前谁算。”老周说,“机器坏了找我,修好了,说声‘辛苦’。就这样。”
“你心里服吗。”
“不服。”老周说,“可不服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