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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班车是五点四十。
天还黑着,镇口的路灯只亮了一盏。
灯罩上落着雪,光透出来,发黄。
张成飞站在站牌下,布包夹在胳膊底下。
热芭和棒梗送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
风把站牌吹得哐当响。
“到了那边,写信。”热芭说。
“写什么。”
“写你吃没吃饭。”
“就写这个?”
“就写这个。”热芭说,“别的不用写。”
“为什么。”
“写别的,我看了心里乱。”热芭说,“写吃饭,我知道你还活着。”
张成飞看了她一眼。
“行。”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一把钥匙。
“备用金的。”他说,“昨天说好的一把。”
“我知道。”
“你拿着。”
“我拿着。”热芭把它塞进棉袄内兜,拍了拍。
车来了。
车灯晃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身破,跑起来哐哐响,玻璃上糊着一层白霜。
张成飞上车,走到最后排,靠窗坐下。
他把布包放在腿上,两只手压着。
车开了。
热芭站在原地,看着那点尾灯。
一直到看不见。
“回去吧。”棒梗说。
“你先回。”
“你呢。”
“我站会儿。”
“热姐。”棒梗忽然改了称呼,“我爸这人,不会说话。”
“我知道。”
“他心里有数。”
“我知道。”
棒梗站了一会儿,搓了搓手。
“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哎。”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
“热姐。”
“嗯。”
“我爸说,线没断。”
热芭愣了一下。
“什么线。”
“他没说。”棒梗说,“他就说,线没断。”
天亮的时候,厂里的电话来了。
方主任接的。
“喂……陈厂长。”
热芭正好进门。
她站在门口,听了一半。
“废料……停了?”方主任的声音变了,“陈厂长,那都是烧的东西……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电话那头说了很久。
方主任“嗯”了几声,把听筒放下。
手在听筒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怎么了。”热芭问。
“陈厂长说,厂里的废料,从今天起,一律不外运。”方主任说,“要统一处理。”
“统一处理,就是烧了。”
“是。”
“手套的单呢。”
“也停了。”方主任低声说,“他说,采购要重新审。”
热芭站在那儿,没动。
“他上任第一天。”她说。
“第一天。”
“第一件事,就是断我们的料、停我们的单。”
“热头。”方主任看着她,“这不是陈厂长一个人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采购科。”
“去也没用。”
“没用也去。”热芭说,“我得让他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明白。”
采购科在二楼东头。
走廊里冷,暖气片只有一点温。
杜庆丰正低头算账。
看见热芭进来,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热同志。”
“杜科长。”热芭把合同放在桌上,“一百副的试单,货已经交了。第二批三百副,什么时候签。”
杜庆丰没碰合同。
“热同志,这事……先放放。”
“放多久。”
“陈厂长说了,采购要重新审。”
“审什么。”
“审价、审厂、审资质。”
“我们资质齐。备案、合同、样品,都在。”
“我知道。”杜庆丰叹了口气,“可审不审,不是我说了算。”
“那谁说了算。”
“陈厂长。”
热芭看着他。
“杜科长,我问你一句。”
“你说。”
“第一批那一百副,好不好。”
杜庆丰愣了一下。
“好。”
“工人戴着,手冻不冻。”
“不冻。”
“那为什么停。”
杜庆丰低下头。
“热同志,你别为难我。”
“我不是为难你。”热芭说,“我是问你,合同上写的字,算不算数。”
杜庆丰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份“暂停采购”的通知从抽屉里推出来。
“昨天下午送来的。”他说,“你看。”
热芭低头看。
通知很短。
“经研究,暂停针织类劳保用品采购,待重新核定。”
底下是一个签字。
陈国栋。
“重新核定是多久。”热芭问。
“没说。”
“没说的,就是不办。”
杜庆丰没接话。
他把合同往她那边推了推。
“算数。”他说,“可我现在签不了。”
“什么时候能签。”
“等审完。”
“审完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
热芭把合同收起来。
“行。”她说,“那我等着。”
“热同志。”杜庆丰叫住她,“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陈厂长这个人,不坏。”杜庆丰说,“可他上头有人。”
热芭没接话。
她推门出去了。
第四天,是限期的最后一天。
天没下雪,可更冷。
院门口来了两辆板车。
车板上堆着空麻袋,还有两根粗麻绳。
麻绳上结着霜。
王副主任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
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还有四个扛麻袋的。
巷口围了些街坊,扒着墙头往里看。
“这是要搬东西?”
“听说是收地。”
“这院子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谁知道呢。”
王副主任站在栅栏外。
“热同志。”他说,“今天是最后一天。”
热芭从车间里出来。
她手里什么也没拿。
“王主任。”
“东西收拾得怎么样了。”
“没收拾。”
王副主任的脸沉了一下。
“热同志,别让我难做。”
“我也不想让你难做。”热芭说,“可我得先问一句。”
“问。”
“安置方案呢。”
王副主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街道的安置意见。”
热芭接过去。
上面写得很短。
“人员可自愿转入综合服务社,按临时工管理。”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十二块,五年,二十块押金,账本上交。”热芭一条一条念,“这些,怎么不写。”
“文件上不写这么细。”
“不写细,到时候谁说算。”
“街道说算。”
“街道谁签字。”
王副主任没说话。
“王主任。”热芭把纸递回去,“批文上,周主任签了字。安置意见上,没人签字。”
“这张纸,是街道出的。”
“街道出的,也得有人签。”热芭说,“没签字的纸,我不认。”
“你不认?”
“不认。”
王副主任盯着她。
“热同志,你别学张成飞。”
“我不用学。”热芭说,“这规矩,是我们一起立的。”
“那今天,我要是硬搬呢。”
“你搬。”
热芭往旁边让了一步。
“机器在那儿,布在那儿,账在墙上。你搬。”
王副主任抬了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