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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呢。”
“现在我写册子。”老周说,“一页两毛。写完署我的名。”
“册子在哪儿。”
“在厂里。在张厂长那儿。”
“张厂长被停职了。”
“停职了,册子还是我的。”老周说,“他答应过。”
第五个是小凤仙。
她走上来,站得很直。
“我五十七件。”她开口就说,“一档四十四,二档十二,返工一。拿二十八块。”
“有人说你被克扣了。”
“没有。”小凤仙说,“是我自己踩快了。”
“你想过去服务社吗。”
“想过。”
“为什么没去。”
小凤仙低下头。
“因为那表上写着‘自愿放弃原有计件方式’。”
“我看不懂别的,我看得懂这句。”
“放弃计件,就是放弃我自己数的件。”
“我不想放弃。”
陆振国把笔放下。
“周主任。”他抬起头,“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周文远靠在椅背上。
“我有三个问题。”
“问。”
“第一。”他看着热芭,“这个组,谁在管钱。”
“我。”
“谁在管账。”
“阎埠贵。”
“谁在管人。”
“我。”
“钱、账、人,三样都在你们两个人手里。”周文远说,“这叫不叫一言堂。”
“不叫。”热芭说,“钱三把钥匙,三个人开。账贴在墙上。人要是不服,可以不干。”
“走了几个。”
“一个都没有。”
“那是因为没地方去。”
“那是因为他们算得清。”热芭说,“走了,就没这二十八块八,没这六块四,没这九块六。”
“第二。”周文远说,“你们这个组,靠的是厂里的废料、厂里的采购、街道的地。这三样,哪样是你们的。”
“哪样都不是。”热芭说。
“那你们凭什么谈条件。”
“凭我们这二十双手。”热芭说,“料是废的,地是借的,单是人给的。可东西,是我们一针一线做出来的。”
“第三。”周文远说,“张成飞被停职了。你们这个组,还有主心骨吗。”
热芭没说话。
屋里静了一下。
这时候,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
个子不高,瘦,脸色有点白。
穿着一件旧棉袄,裤脚上沾着雪。
周敬之。
苏小当抬起头,笔停在半空。
“你是哪个单位的。”陆振国问。
“经管科的。”周敬之说,“我叫周敬之。前些日子,被派到这个组做核算。”
“你被撤了。”
“撤了。”周敬之说,“撤之前,我核了三天的账。”
“核出什么了。”
“账目清楚。”周敬之说,“件数、档位、工时、收支,笔笔对得上。没有挪用,没有克扣。”
“你有依据吗。”
周敬之从怀里掏出一本笔记。
“三天,我记了七十二页。”
他把笔记放在桌上。
“第一天,我算一件校服的成本,差了三分。第二天,我学会认机针的磨痕。第三天,我跟着大姐学穿线,穿了七次才穿进去。”
“我记的不是账。”他说,“是人。”
“记人干什么。”
“因为周主任跟我说,要拿走一个人,先得知道他缺什么。”
屋里彻底静了。
周文远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想了很久。”周敬之说,“我想明白了。可我没用上。”
“为什么。”
“因为他们缺的,都被人补上了。”周敬之说,“镜子、手套、柜子、三毛钱的夜班。”
“补上了,就撬不动了。”
陆振国看着他。
“你今天来,是为什么。”
“作证。”周敬之说,“我核过的账,我认。”
“你不怕丢工作?”
“已经丢了。”周敬之说,“再丢一次,也没什么。”
苏小当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一个字也没写。
陆振国把材料合上。
“我说几句。”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第一,收地暂缓。程序未完备,安置未落实,不能执行。”
“第二,副业组按现行备案继续经营。一个月内,补办手续,接受月度核查。”
“第三,安置方案,由街道重新拟定,报制度组备案。拟定期间,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驱离。”
他把钢笔帽盖上。
“听明白了?”
“明白。”热芭说。
周文远站起身。
“陆主任。”他说,“你这个决定,我保留意见。”
“可以保留。”陆振国说,“写在记录上。”
周文远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走到热芭身边,他停了一下。
“热同志。”
“周主任。”
“听证,你赢了。”他说,“可执照呢。”
热芭看着他。
“无照经营,是工商管。”周文远说,“工商那边,不归制度组。”
他推门出去了。
屋里,陈国栋把手里那支没点的烟,放回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热芭面前。
“热同志。”
“陈厂长。”
“今天这些话,我听见了。”他说,“有几句话,说得挺好。”
“哪几句。”
“钱是自己数的。”陈国栋说,“这句好。”
他转身走了。
人散了。
热芭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本七十二页的笔记。
窗外,天色发灰。
阎埠贵抱着账本,走过来。
“赢了?”
“赢了一半。”
“那一半呢。”
“执照。”热芭说,“还得去工商。”
“工商那边,谁认识人。”
“不知道。”
夜里,热芭回到院子里。
灯还亮着。
三大妈她们都没走,坐在车间里等。
“怎么样。”
“收地暂缓了。”
院子里一片欢呼。
“可还得补执照。”热芭说。
“补就补。”
“工商那边,不好办。”
“不好办就慢慢办。”三大妈说,“反正地没被收走。”
热芭坐下来。
她从账本里抽出那张纸。
四个字。
“别搬。等我。”
她拿起笔,在纸背面写。
“今天听证,赢了。线没断。”
写完,她把纸折好,塞进信封。
第二天一早,工商所的通知送到了。
一张纸,盖着红章。
“限十日内,补办营业执照。逾期,取缔。”
底下一行小字,是手写的。
“经办人:李。”
热芭把通知看了两遍。
“十日。”她说。
“十日够吗。”秦淮茹问。
“不知道。”
“那怎么办。”
热芭抬起头。
“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