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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院里就有人动。
大姐抱着铁盒,站在料仓门口。
她没走,只是站着。
“你站这儿干什么。”三大妈从屋里出来,裹着棉袄,头发还没梳。
“我看看。”
“看什么,空的。”
“看看心里踏实。”
三大妈没再说什么。
她走过去,跟大姐并排站着。
两个人对着一个空仓,站了半天。
雪化了一半,地上湿滑。
大姐的鞋底沾了泥,她也没顾上蹭。
“我不甘心。”三大妈忽然说。
“我也是。”
“凭啥呀。”三大妈声音有点抖,“咱们一件一件踩出来的,说没就没了。”
“人家一张纸。”
“一张纸就能把人的活路断了?”
“能。”大姐说,“我男人说了,纸比人硬。”
“那我不认。”
“不认能怎么办。”
三大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她转身,走到自己机台前,坐下。
手放在机头上,摸着那层薄雪。
“这机器。”她说,“跟我十年了。”
“我知道。”
“我嫁过来那年,我婆婆给我的。”
“那会儿还挺新。”
“新的。”三大妈说,“黑漆亮得能照人。”
她伸手把雪抹掉。
“抹干净了,还能踩。”
“能。”
三大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的手在机头上按着,像按着什么活物。
天亮了。
张成飞从外头回来。
他身后的板车上,堆着两个麻袋。
“什么东西。”老周问。
“布头。”
“哪来的。”
“厂里。”
方主任从板车后头绕出来,肩上落着雪。
“厂里裁下来的下脚料。”他拍了拍麻袋,“烧了也是烧了,我给你们拉来了。”
“多少钱。”张成飞问。
“不要钱。”
“不要钱不行。”
“我说不要就不要。”方主任摆手,“这是废料。废料出库,不记账。”
“不记账,将来有人问呢。”
“问就说我烧了。”方主任哼了一声,“我烧了二十年废料,谁问过。”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
“方叔。”
“嗯。”
“记一笔。”
“记什么。”
“记‘废料两袋,出库,用于街道副业’。你签个字。”
方主任愣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要记。”
“记了,你就不怕。”张成飞说,“将来谁问起来,你手里有纸。”
方主任站在雪地里,看了他半天。
“你这人。”他摇了摇头,“真是……”
“真是抠。”
“真是死心眼。”
“死心眼好。”张成飞说,“死心眼,活得长。”
麻袋解开。
里头是各色的布头,长条的、三角的、巴掌大的。
红的、蓝的、灰的、花的,堆在一起,像一地的碎旗子。
三大妈凑过来看。
“这能做什么。”
“什么都能做。”热芭蹲下,抓起一块蓝布,“拼一拼,就是一件。”
“又是拼。”
“拼不丢人。”热芭说,“丢人的是没得拼。”
“可拼出来的东西,人家要吗。”
“要。”热芭说,“人家要的是东西,不是布。”
她抓起一块花布,看了看。
“像这种,太碎,做不了大件。做小件。袖子、袖口、口袋。”
“那得多费工。”
“费工,可省钱。”热芭说,“料不要钱,多出来的就是工钱。”
三大妈不说话了。
她蹲下去,也抓起一块布。
抓得挺紧。
张成飞把方主任拉到一边。
“方叔,我问你个事。”
“说。”
“厂里,缺不缺劳保手套。”
方主任愣了一下。
“缺。”
“一个月多少副。”
“三百副打不住。”方主任说,“一到冬天,车间里手冻得握不住工具。采购科年年买,年年不够。”
“什么价。”
“八分一副。”
“八分。”张成飞算了算,“料我们自己出。人工按件。三百副,二十四块。”
“你要接?”
“接。”
“可这是厂里的活。”方主任皱眉,“厂里采购,要走采购科。采购科那边……”
“采购科谁管。”
“杜庆丰。”
“人怎么样。”
“人不坏。”方主任想了想,“就是胆小。什么事都得有文件。没文件,他不敢签。”
“那就有文件。”
张成飞转过头。
“热芭。”
“在。”
“把手套的样,今天做出来。”
“今天?”
“今天。”张成飞说,“做三副。一副给方叔,一副给采购科,一副留下。”
“料呢。”
“麻袋里。”
“花样呢。”
“不要花样。”张成飞说,“要厚。手心加一层,指头加半层。工人戴着手套,还能捏得住螺丝。”
“那得多厚。”
“你自己试。”张成飞说,“戴上去捏一颗螺丝,捏得住,就行。”
热芭低头看了看那堆布头。
“能。”
“多久。”
“天黑前。”
“天黑前。”
女工们围了上来。
“手套怎么做。”三大妈问,“我没做过。”
“我做过。”小凤仙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我娘家那边,冬天给矿上做手套。”她说,“手心要加衬,指头要锁边。锁不好,一拉就开。”
“你会?”
“会。”
“那你带。”热芭说。
小凤仙愣了一下。
“我带?”
“你带。”热芭说,“谁不会,你教。”
小凤仙站在那堆布头前,半天没动。
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带”。
“行。”她把袖子一撸,“都过来。”
“先说好。”她指着布堆,“手心的衬,要用最厚的。指头要用软的。别舍不得,舍不得,做出来就是废的。”
“厚料不够。”三大妈说。
“不够就拼。两块拼一块,接缝放在底下。”
“那不得磨手。”
“磨手总比冻手强。”
一上午,院子里全是“嗒嗒”的机器声。
还有三大妈的骂声。
“这指头怎么翻?”
“翻不过来。”
“翻不过来就拆。”小凤仙说。
“拆了白费。”
“白费也得拆。翻不过来,戴上就是个死疙瘩。”
三大妈咬着牙拆。
拆了三回,第四回终于翻过来了。
“成了!”她举着手套喊。
手套歪歪扭扭,指头有长有短。
“这叫什么。”老周凑过来看。
“手套。”
“这像手套?”
“像不像,能戴就行。”
老周把手伸进去,试了试。
“紧。”
“紧才好,不灌风。”
“我这手指头,进不去。”
“你手指头粗。”
“我手指头粗,怪我?”
小凤仙走过来,把手套拿过去。
“拆了。”她说,“指根放宽半寸。”
“又拆?”
“拆。”
三大妈嘴上骂骂咧咧,手上还是拆了。
一边拆,一边嘟囔:“这要是白拆了,你赔我线。”
“赔。”
“拿什么赔。”
“拿我这双手。”小凤仙说,“我给你做一副。”
三大妈的手,停了一下。
“……那你可得做好点。”
“放心。”
老周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机器也得改。”
“改什么。”
“这机头,压脚太窄。”老周说,“做手套,得换个宽的。不然布头喂不进去。”
“有宽的?”
“有。三号车上那个,我拆下来改改。”
“你会改?”
“我干了三十年。”老周说,“改个压脚,还要问?”
他拎着扳手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张厂长。”
“嗯。”
“改机器,算不算维护工时。”
“算。”
“那好。”老周点点头,“我不能白改。”
“不白改。”
“记上。”
“记上。”
老周这才满意地走了。
热芭在后头笑了一下。
晌午,秦淮茹端了一锅热水出来。
“都喝口水。”
“哪来的热水。”三大妈问。
“我家灶上烧的。”
“你家灶上,不费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