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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秦淮茹说,“费一点,不算什么。”
她给每人倒了一碗。
倒到小凤仙那儿,停了一下。
“你也喝。”
小凤仙抬起头。
“我……”
“喝吧。”
小凤仙接了碗。
她捧着,喝了一口,忽然低下头。
“我昨天还想去服务社。”她说。
“我知道。”
“你没怪我?”
“怪你干什么。”秦淮茹说,“谁不想稳当。”
“可我差点就走了。”
“差点走,没走。”秦淮茹说,“这就够了。”
小凤仙没说话。
她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递回去。
“这手套。”她说,“我能做得比谁都好。”
“那就做。”
“嗯。”
秦淮茹把碗收回去,转身走了两步。
“凤仙。”
“嗯?”
“你教人的时候,挺像那么回事。”
小凤仙愣了一下。
“像什么。”
“像个师傅。”
小凤仙低下头。
她把手里那只半成的手套,翻过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针线捏紧了一点。
天黑前,三副手套做出来了。
一副大的,给方主任。
一副中号的,给采购科。
一副小的,留着。
小凤仙把三副手套摆在桌上,一副一副抹平。
她抹得很仔细。
指头要正,接缝要平,线头要藏进去。
抹到最后,她退后一步,看了看。
“行。”她说,“能见人。”
张成飞走过来,拿起那副大的。
他戴上,握了握拳。
又松开。
手指弯下去,手套也跟着弯。
“能干活。”他说。
小凤仙的肩膀,松了下来。
“张厂长。”她小声说,“我这手,是不是还有点用。”
“有用。”张成飞说,“一直有用。”
第二天,方主任带着手套去了采购科。
杜庆丰看了半天。
“这是哪家做的。”
“街道副业组。”
“就是那个要被收地的?”
“就是那个。”
杜庆丰把手套翻过来,看里面的衬。
“做工不错。”
“是不错。”
“价钱呢。”
“八分。”
“八分?”杜庆丰抬起头,“市面上的,九分,还没这个厚。”
“那就八分。”
“可……”杜庆丰犹豫了,“街道那边打过招呼,说这个组,要收。”
“收地,跟做手套,是两码事。”方主任说,“你要的是手套。谁做得厚,你就买谁的。”
“话是这么说。”
“那你看看这个。”方主任把手套的手心翻开,“加了一层。指头加了半层。你摸摸。”
杜庆丰摸了摸。
“厚。”
“还不硬。”方主任说,“软的。工人戴着能捏螺丝。”
“这倒是。”
“八分,一百副,八块钱。”方主任说,“试。试不好,你不要。”
杜庆丰捏着手套,捏了很久。
“我先要一百副。”他说,“试。”
“写个条子。”
“条子?”
“不写条子,出了问题算谁的。”方主任说,“你签,我签,厂里备案。”
杜庆丰愣了一下。
“你这规矩,学得倒快。”
“跟人学的。”
他拿起笔,签了字。
方主任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去时轻。
“成了。”他把合同拍在桌上,“一百副。试单。”
院子里一片低低的欢呼。
“别高兴太早。”张成飞说,“一百副,是试。试不好,就没有下一批。”
“那就试好。”热芭说。
“试多久。”
“三天。”
三天里,院子里没停过机器。
十台车,轮着踩。
小凤仙带着人做指头。
三大妈做手心。
大姐锁边。
秦淮茹裁布。
老周守着机器,谁的线断了,他拎着扳手就过去。
“三号车又卡了。”
“来了。”
“七号车针弯了。”
“换。”
“九号车声音不对。”
“听出来了,是轴。”
三天里,老周没坐下超过十回。
可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一百副手套,码在桌上。
一副一副,检查过。
“这只有个线头。”三大妈举起一只。
“剪了。”热芭说。
“剪了,算不算次?”
“算。”
“那我少拿钱?”
“少拿。”热芭说,“可你这只,是最后一只。前面九十九只,都好。”
三大妈把线头剪了。
“行。”她说,“我认。”
“认就好。”
“我这不叫认。”三大妈把剪刀一放,“我这叫服。”
第四天,八块钱送到了。
八块,不多。
可那是这院子,自己挣回来的。
阎埠贵把钱记上账。
“一百副,八块。料,厂里废料,零。人工,五块六。余两块四,入备用金。”
“备用金,现在多少。”
“十二块八。”
“好。”张成飞说,“记着。”
“记着呢。”阎埠贵拍了拍账本,“这笔,我记了两遍。”
“为什么两遍。”
“一遍记钱,一遍记人。”
“记人?”
“谁做的,做了多少。”阎埠贵说,“将来分这八块,得按件。”
那天晚上,院里点起了灯。
三大妈破天荒地从家里拿了一小壶酒。
“都喝一口。”
“哪来的酒。”
“我男人藏的。我说,今天我挣钱了,他不敢不给。”
“他真不敢?”
“他敢。”三大妈笑,“他敢我就把他的烟袋藏了。”
众人笑起来。
酒倒在小碗里,一人一口。
辣得大姐直咳嗽。
“这酒。”她说,“比药还冲。”
“冲才好。”老周说,“冲了,暖和。”
“我这一口下去,脸都烧起来了。”大姐说着,又偷偷抿了一口。
“你不是说不喝吗。”
“我就尝尝。”
张成飞也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下,站起身。
“我说两句。”
院子里静了。
“这一百副,是试。”他说,“试好了,有下一批。下一批做完,还有下下一批。”
“咱们不求多。”他说,“只求一件一件,做扎实。”
“做扎实了,谁想卡咱们,都卡不住。”
人群里有人点头。
小凤仙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转。
“张厂长。”她忽然说。
“嗯。”
“我能问一句吗。”
“问。”
“要是……真收地呢。”
张成飞看着她。
“收了,就换个地方。”
“换地方,还能干?”
“能。”张成飞说,“机器能搬,手艺搬不走。”
小凤仙低下头,没再问。
夜深了,人散了。
张成飞一个人坐在车间里,把那份手套合同摊在灯下。
合同不长,只有半页。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这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方主任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老张。”
“方叔。”
“厂里……纪委明天找你谈话。”
张成飞抬起头。
“谈什么。”
“有人举报。”方主任把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用厂里的料,干私活。还说,你把厂里的采购,往自己院里拉。”
张成飞没说话。
他把合同折好,放在桌上。
“谁举报的。”
“没署名。”
“匿名信?”
“匿名信。”方主任说,“信是送到局里的。局里转回来,让厂里先谈。”
张成飞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署名。”他说,“我知道是谁。”
灯芯爆了个花。
方主任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
“老张,明天的谈话,你得想好怎么说。”
“想好了。”
“怎么说。”
张成飞抬起头。
“就说,料是废料,我拉的是烧的。”他说,“手套是厂里要的,我卖的是八分。”
“那采购呢。人家说你拉关系。”
“关系?”张成飞笑了一下,“方叔,你告诉我,厂里三百副手套的缺口,是谁补上的。”
方主任愣了愣。
“是你。”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