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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仓空了。
不是少了一角,是空了大半。
原先码到房梁的布匹,只剩底下三摞,灰扑扑的。
十台缝纫机摆在那儿,机头上蒙着一层薄雪。
夜里没人盖。
三大妈来得最早。
她伸手在机头上一抹,雪化了,指尖一片湿。
“这机器。”她嘟囔,“比人还金贵。人冻着能扛,它冻着就咬线。”
“那你给它盖。”老周说。
“我拿什么盖。”
“把你那件旧棉袄脱下来。”
“你咋不脱。”
老周不说话了。
他蹲到墙根,点着旱烟,抽了一口,又抽一口。
烟锅里的火,一亮一暗。
“真不给了?”三大妈又问。
“不给了。”老周说。
“那咱就干坐着?”
“不坐着,能干什么。”
大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那只装线的铁盒。
盒子里只剩小半盒线。
她用手背蹭了蹭盒盖,蹭出一道亮痕。
“这点线。”她小声说,“够踩二十件。”
“二十件,不够塞牙缝。”三大妈说。
“我知道。”
她把铁盒抱得更紧了些。
秦淮茹站在料仓门口,往里看。
看了很久。
仓里那股浆糊和机油混着的味儿,淡了。
“张厂长呢。”她问。
“去料站了。”热芭说。
料站在镇子东头,一排矮房,门口堆着废木托盘。
风把托盘上的雪吹得打旋。
赵站长正在过秤。
他五十来岁,戴一顶旧棉帽,耳朵冻得通红。
看见张成飞进来,他手里的秤砣顿了一下。
“张厂长。”
“赵站长。”
“稀客。”
“来拉料。”
赵站长把秤砣放下,往屋里让。
屋里有炉子,烧得旺。
炉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缸,水开着,咕嘟咕嘟。
他倒了一碗,推过来。
“先喝口热的。”
张成飞接了,捧在手里。
“赵站长,我不跟你绕。”他说,“街道打了招呼,是不是。”
赵站长的手,在炉钩子上停了停。
“是。”
“哪天打的。”
“前天下午。”
“口头,还是条子。”
“口头。”赵站长说,“可口头的,我也得听。”
“停多久。”
“没说。”
张成飞捧着碗,没喝。
“赵站长,我问一句。”
“你说。”
“学校那批校服,你们供不供料。”
赵站长的眼神闪了一下。
“供。”
“谁供。”
“服务社。”
“服务社有机器吗。”
“……”
“有师傅吗。”
“……”
“有会踩车的吗。”
赵站长不说话了。
他把炉钩子拿起来,捅了捅炉子。
火星子噼啪往上窜,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张厂长,你何必问我。”他闷声道,“我就是个看仓库的。上头让给谁,我就给谁。”
“我知道。”张成飞说,“我不是来为难你。”
他把碗放下。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那批校服,是四百三十二件。开学要穿。”
“我知道。”
“服务社要是一个月交不出来,耽误的是孩子。”
赵站长的手,停在炉钩上。
“我闺女。”他忽然说,“也在这学校。”
“几年级。”
“三年级。”赵站长说,“个子长得快,一年换一身。”
“那正好。”
“正好什么。”
“正好你知道,孩子穿不上校服,是什么滋味。”
赵站长把炉钩子放下。
他坐在板凳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张厂长,我干这个活儿,二十年了。”他说,“谁要料,我供料。谁打招呼,我听招呼。我从来没多问过一句。”
“这次可以问一句。”
“问谁。”
“问你自己。”
赵站长抬起头。
他看了张成飞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后墙那边,还有几匹零头布。”他说,“不成匹,卖不上价。”
“多少钱。”
“记账。”
“记谁的账。”
“记我自己的。”赵站长说,“我闺女也上学。校服这事,我知道轻重。”
张成飞看着他。
“谢了。”
“别谢。”赵站长摆摆手,“别让人知道是我给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从废料堆里翻出来的。”
回院的时候,板车上堆着七八匹零头布。
颜色杂,有蓝有灰,还有两匹洗得发白的藏青。
三大妈第一个迎上来。
“哪来的?”
“捡的。”
“捡的?”她伸手摸了摸,“这布还挺结实。”
“料站后墙,废料堆。”
“废料堆能有这么好的布?”
“你要不要。”
“要。”三大妈赶紧把布抱下来,“白来的,不要白不要。”
热芭蹲在地上,一匹一匹翻。
翻得很仔细。
“这匹蓝的,够做三十个前片。”她说,“灰的做后片。藏青做袖口。”
“拼着做?”秦淮茹问。
“拼着做。”
“拼出来,颜色不齐。”
“校服要的是统一,不是一色。”热芭说,“只要版型一样,颜色齐,就是统一。”
“那要裁得准。”
“裁得准。”热芭说,“我来裁。”
“我帮你。”大姐说。
“你先把线理顺。”
“哎。”
机器又响起来了。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
可院子里有了活气。
三大妈踩得急,线断了两回。
“这线。”她骂,“跟我作对。”
“你慢点。”老周说。
“慢点就出不了活。”
“出活,也得出好活。”
“你少管我。”
嘴上吵着,脚下却慢了下来。
小凤仙抱着线轴从过道过,看了一眼。
“这拼色。”她说,“前片后片不一样,穿上像个补丁。”
“补丁怎么了。”三大妈说,“暖和就行。”
“学生要面子。”
“学生要的是能穿。”
小凤仙没再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布堆里捡起一匹灰的。
“这匹给我。”
“干什么。”
“我踩得快。”她说,“我来做后片。后片不要花,只要平。”
热芭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要去服务社?”
小凤仙的手顿了一下。
“我还没去。”
“那你就踩。”
“嗯。”
她抱着布,走到自己的机台前。
坐下,穿线,试针。
动作很快。
可这一回,她收脚的时候,慢了半拍。
张成飞没在院里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