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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签了字的批文,在公告栏上贴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围的人比昨天还多。
雪停了,天却更冷。
哈出来的气,白得像棉絮。
“签了。”
“真签了。”
“周文远……这是谁。”
“街道的。听说是经管科上头的人。”
三大妈挤在最前面,看了半天。
她把镜架往上推了推,凑近了看那三个字。
“这字,写得真狠。”她说,“像拿刀刻的。”
“签字哪有刻的。”阎埠贵说。
“我瞧着就像。”
“你懂什么。”
“我不懂,我就看个意思。”
秦淮茹站在人后头,手按着胸口那把钥匙。
钥匙隔着棉袄,凉。
她心里也凉。
“签了字,是不是就得搬了。”她低声问。
“是。”阎埠贵说,“这回不是空纸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我早说了,跟街道拧着干,能有什么好。”
“二十个人,人家一张纸就收了。”
“要不……就算了吧。”
“算了,那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不比在这儿挨冻强。”
大姐站在最边上,嘴唇抖了抖。
她想起家里那口子。
昨晚他守夜回来,还跟她说:“这院子要是散了,我这三毛钱也没了。”
她没敢接话。
张成飞从屋里出来。
他把棉袄的领子翻上去,走到公告栏前。
院子里一下静了。
“都别猜了。”他说,“今天去街道。”
“去干什么。”三大妈问。
“要安置方案。”
“人家能给?”
“不给,也得要。”张成飞说,“他签了字,就得管人。”
“他要是不管呢。”
“那就让他写下来,写上‘不管’两个字。”
“写下来有什么用。”
“写下来,就是账。”张成飞说,“将来谁问起来,有个凭据。”
“谁问。”
“总会有人问。”
去街道的路,要过两条巷子。
雪被踩得发黑,边角结着冰。
热芭跟在张成飞后头,围巾裹到鼻子下。
“你昨晚没睡。”她说。
“睡了两个钟头。”
“想什么。”
“想他们要是真不写,我下一步怎么办。”
“想到了吗。”
“没有。”
热芭笑了一下。
“你倒是实话。”
“实话不好听。”张成飞说,“可总比哄人强。”
“你打算怎么跟他们说。”
“先把二十个名字摆上桌。”张成飞说,“再要一张纸。”
“要是他不给。”
“那就让二十个人自己问。”
街道办的楼里,暖气烧得很足。
一进门,热风扑面,眼镜片上立刻起了一层雾。
热芭把眼镜摘下来,用围巾角擦了擦。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擦得发亮。
脚步声一响,回声就跟着。
周文远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
门开着。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笔。
桌上有一杯茶,已经不冒气了。
“张厂长。”他没抬头,“来得挺早。”
“赶时间。”张成飞说,“十天,过一天少一天。”
“坐。”
“不坐。”
周文远这才抬起头。
他看了张成飞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热芭。
“就你们俩。”
“两个人,够了。”
“二十个人的事,两个人谈。”
“二十个人的名字,都在这儿。”张成飞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谈成了,他们认。谈不成,他们也认。”
周文远低头看了看。
纸上二十个名字,密密麻麻。
最
“这是什么。”
“回执。”张成飞说,“你要地,我们回话。地收了,人怎么办。”
周文远把纸推到一边。
“安置,街道会考虑。”
“什么时候考虑。”
“收完地,再研究。”
“先收地,后安置。”张成飞说,“那就是先把人赶出去,再想往哪儿搁。”
“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张成飞往前半步,“周主任,你签了字。”
“我签的是收地。”
“你签的是责任。”张成飞说,“白纸黑字,签名在底下。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这个名。”
周文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张成飞说,“制度组的规矩,签发即担责。这规矩不是我定的,是你们自己顶出来的。”
王副主任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咳了一声。
“张厂长,安置的事,街道不是不管。只是……得有个说法。”
“那就说。”
周文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上。
“综合服务社。”他说,“二十个人,全部转进去。临时工,一个月十二块,管一顿饭。签五年。”
“还有呢。”
“交押金,一人二十。”
“还有呢。”
“账本上交,统一核算。听服务社调度。”
“还有呢。”
“没了。”
张成飞把那份文件拿起来,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
“十二块。”他说,“比我这儿少。”
“比我这儿少,可比我这儿稳。”周文远说,“铁饭碗。”
“铁饭碗。”张成飞重复了一遍。
他把文件放下。
“周主任,我问一句。”
“说。”
“这十二块,谁发。”
“服务社。”
“服务社谁管。”
“街道。”
“街道谁签字。”
周文远没答。
“还是你。”张成飞说,“对不对。”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张成飞说,“我就是想弄清楚,这二十个人,往后是给谁干活,钱从谁手里出,出了事找谁。”
“找我。”
“好。”张成飞点头,“那请你把这几条,写下来。盖章。”
周文远的脸沉了。
“张厂长,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要一张纸。”张成飞说,“一张写清楚了安置的纸。你刚才说的那些,一条一条写上去。写完了,盖章,我回去就让人收拾东西。”
“街道的文件,不是这么出的。”
“那就出个能这么出的文件。”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挂钟走秒的声音,一下一下。
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
周文远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
“张厂长,你在这个位置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有些事,是能谈的。有些事,是不能谈的。”
“哪件不能谈。”
“地。”
“地能谈。”张成飞说,“人不能谈。人谈不妥,地就不动。”
周文远盯着他。
盯了很久。
“你以为,你贴一张纸,写二十个名字,就能拦住街道?”
“拦不住。”张成飞说,“可我得让他们知道,这二十个人,不是二十个数字。”
“他们就是二十个数字。”周文远说,“在表上,就是二十行。”
“那就请你把二十行,写成二十份安置。”
周文远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再说一遍。安置,收完地再说。”
“我也再说一遍。”张成飞说,“没有安置,地不动。”
两个人对视着。
王副主任在旁边站起来。
“周主任,张厂长,都消消气。”
“我不气。”张成飞说,“我今天来,就为一张纸。”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字,一笔一划。
《关于副业加工组二十名人员安置的征询函》。
“这是我写的。”他把纸放在桌上,“二十个人,姓名、年龄、家庭情况、现有收入,都写在上面。请街道办在收地之前,书面答复安置方案。”
周文远低头看。
“秦淮茹。四十二岁。三口人。月入二十八块八。”
“三大妈。四十九岁。四口人。月入二十四块四。”
“周有德。五十三岁。五口人。月入四十二块五,维护工时九块六。”
“周桂兰。三十九岁。四口人。月入六块四。”
他一行一行念,念得很慢。
念到大姐那行,他停了一下。
“六块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