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试工三天。”张成飞说,“就挣了六块四。”
“六块四也是钱。”
“是钱。”张成飞说,“可这六块四,是她三天里踩出来的。她男人前一天还说她踩不出名堂。”
周文远没说话。
“周主任,”张成飞说,“这二十行,背后的日子,你都看见了。”
“我看见了。”
“那你的安置,就这么一张纸。”
“书面答复。”周文远冷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这二十个人推出来说话的。”张成飞说,“推我出来,我就得把话说到。”
他把征询函往前推了推。
“副本我已经送制度组了。”
周文远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
“制度组。陆振国那儿。”张成飞说,“收地批文要备案。安置方案,也得备案。没备案的批文,制度组不认。”
办公室里,暖气吹得纸角轻轻动。
周文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张成飞。”他说,“你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我没闹。”张成飞说,“我走的是明路。”
“明路。”周文远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好。好一个明路。”
他拿起笔,在那张征询函上,重重划了一道。
“拿回去。”他说,“我不答复。”
“为什么不答复。”
“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那就是没有安置方案。”
“随你怎么说。”
张成飞把那张纸捡起来,折好,塞回怀里。
“行。”他说,“那我就当,街道没有安置方案。”
“你要干什么。”
“我不搬。”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张成飞说,“批文上写着收地,没写赶人。你要赶人,得有人动手。动手的人,得签字。”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停下。
“周主任。”
“还有事?”
“你刚才说,二十个人就是二十行。”张成飞回过头,“我提醒你一句。二十行后面,是二十张嘴。”
门关上了。
楼道里,回声很长。
王副主任跟出来,在楼梯口追上他们。
“张厂长。”
“王主任。”
“你今天这一手……太硬了。”
“硬吗。”张成飞说,“我还没把那张纸贴到区委门口去。”
王副主任张了张嘴,最后只叹了口气。
“我劝你,见好就收。”
“还没见好。”张成飞说。
回院的路上,热芭一直没说话。
走到巷口,她才开口。
“你今天,把他惹毛了。”
“早毛了。”张成飞说。
“他要是真动手呢。”
“他不会。”张成飞说,“他一动手,就得有人签字。签了字,二十个人的饭碗,就压在他身上。他不傻。”
“那他要是不动手,就这么耗着?”
“耗着。”张成飞说,“耗到他自己受不了。”
热芭看了他一眼。
“你有把握?”
“没有。”张成飞说,“可总比收拾东西强。”
院子里,人都在等。
张成飞一进门,三大妈就迎上来。
“怎么样。”
“他要我们进服务社。”
“进啊。”三大妈眼睛一亮,“听说有十二块,还管饭。”
“签五年,交二十押金,账本上交。”
三大妈的笑,僵了一下。
“账本上交……”
“对。”张成飞说,“交了账本,就没人知道谁踩了多少件。发多少,全凭人家一句话。”
院子里静了。
“十二块。”秦淮茹小声说,“稳当。”
“稳当。”张成飞点头,“可你那个柜子,就得搬出来了。”
秦淮茹一愣。
“为什么。”
“因为你不再按件拿钱。”张成飞说,“你干多干少,都是十二块。人家让你干多少,你就得干多少。你那个柜子,锁的是你挣的钱。钱不归你挣了,柜子还有什么用。”
秦淮茹的手,慢慢松开了胸口的钥匙。
“我不去。”三大妈忽然说。
“十二块,你不心动?”热芭问。
“心动。”三大妈说,“我这把年纪,谁不想要个稳当。”
她把镜架往上推了推。
“可我这人,受不了人管。让我一天踩十二个钟头,还不让我说话,我憋死。”
老周蹲在墙根,一声没吭。
过了会儿,他抬起头。
“我也不去。”
“为什么。”
“我这三十年手艺,在这儿能写成册子。”老周说,“去了那儿,就是给人修机器。修好了,是应该的。修坏了,扣钱。再说,我这册子刚写到十七页,半道撂下,对不起那几页纸。”
“你这人。”热芭笑了,“为几页纸。”
“纸不纸的。”老周梗着脖子,“人得有点念想。”
大姐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桂兰。”热芭叫她。
“啊。”
“你呢。”
大姐的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我不知道。”她说,“十二块,稳当。可我这三天,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自己挣钱。”
“你男人怎么说。”
“他没说话。”大姐低声说,“昨晚就坐在门口,抽了半宿烟。”
“他要是让你签呢。”
“他不会。”大姐说,“他要是让我签,他就是把自己那三毛也扔了。”
“那你自己呢。”
大姐抬起头。
“我舍不得那个柜子。”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
可她说出来,眼睛就红了。
小凤仙抱着线轴,站在一边。
她一直没说话。
“你呢。”热芭问。
小凤仙低下头。
“我……想去。”
院子里的人都看向她。
“十二块。”她说,“稳当。我男人欠的债,我得还。”
“那你去。”张成飞说。
小凤仙猛地抬头。
“你不拦我?”
“不拦。”张成飞说,“愿意去的,我不拦。去了,别忘了这院子教你的。”
“教我什么。”
“教你,钱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张成飞说,“记着这句,在哪儿都饿不死。”
小凤仙低下头,眼圈红了。
“我再想想。”她说。
“想想。”张成飞说,“想清楚。”
夜里,院里点起了灯。
张成飞坐在车间里,把那张被划了一道口子的征询函摊开。
他用手把褶皱一点点抹平。
棒梗端着两个红薯进来。
“爸。”
“嗯。”
“广州那边来信了。”他把一张电报纸放在桌上,“我叔问,咱们这批货,还能不能按时交。”
张成飞看了一眼。
“能。”
“十天都不到。”棒梗说,“料要是断了,怎么交。”
张成飞没说话。
他把电报纸折好,压在征询函上。
“明天,我去料站。”
“人家不理你怎么办。”
“那就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还没想。”
棒梗在旁边坐下。
他把一个红薯递过去。
“爸,你图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张成飞接过红薯,掰开。
热气冒出来,甜的。
“我图有一天。”他说,“这院子里的人,能自己坐在桌边说事。不用我,也不用谁。”
“那要多久。”
“不知道。”张成飞说,“慢慢来。”
第二天早上,料车没来。
老周蹲在料仓门口,抽着旱烟。
“几点了。”张成飞问。
“八点半。”
“车呢。”
“没来。”
张成飞走到巷口,站了一会儿。
路上空空的,只有雪。
苏小当从街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只空袋子。
“张厂长。”
“料呢。”
“料站说……”苏小当顿了顿,“街道打了招呼,暂时不给你们供料。”
“暂时是多久。”
“没说。”
“是不给,还是暂时不给。”
苏小当避开他的眼睛。
“张厂长,你也别为难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张成飞没说话。
他回过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排机器。
十台缝纫机,整整齐齐。
料仓的门开着,里头空了半边。
“那……还能踩吗。”小凤仙小声问。
她抱着线轴,站在料仓门口。
线轴上还剩半圈线。
风把料仓的门吹得吱呀响。
张成飞站在原地,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