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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被贴在公告栏正中间。
十天。
两个黑字,印得很大。
院子里没人说话。
三大妈第一个开口。
“十天?十天上哪儿去?”
“机器能搬。”老周蹲在墙根,闷声道,“人搬不动。”
“人呢?人呢就不管了?”三大妈嗓门一下高起来,“我们踩了一个月,说收就收?”
“你喊什么。”阎埠贵皱眉,“喊能把地喊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有脸当监督。”
“我当监督,管的是账,不是地。”阎埠贵把缸子往地上一墩,“地要是能记账,我早记上了。”
“都别吵。”
热芭从车间里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张纸的抄件。
“吵,地也回不来。”
“那怎么办。”三大妈问,“就这么搬?”
“先弄清一件事。”热芭说,“这地,是谁的地。”
“街道的。”
“街道的,谁说了算。”
“街道办。”
“街道办谁签字。”
三大妈愣住了。
“签字?”
“对。”热芭说,“一张纸要收地,总得有人签字。签了字,出了事,他担着。”
她把抄件摊开。
“我看了三遍。这张纸上,有章,有日期,有编号。”
“就是没有签名。”
院子里静了一下。
秦淮茹小声问:“没签名,算数吗。”
“不算。”张成飞说。
他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边走边穿。
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头的白棉花。
“批文没签名,就是张纸。”
“那他们凭什么让我们搬。”
“凭我们不懂。”张成飞说,“也凭我们不敢问。”
他把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扣到最上面那颗,扣子松了,他捏了捏,没扣上。
“走。去厂办。”
秦淮茹追了两步。
“张厂长。”
“嗯。”
“要是……真搬呢。”
张成飞停下脚。
他回过头,看了看那十台机器。
“机器搬到哪儿,都能踩。”他说,“人散了,就踩不起来了。”
厂办的屋子里,炉子烧得旺。
窗玻璃上结着霜花,被热气熏出一小片水汽。
方主任把一份批文摆在桌上。
“就这个。”
张成飞低头看。
“责任人栏呢。”
“空的。”
“为什么空。”
“因为没人敢签。”
方主任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呼”地窜了一下。
“这份东西,上周就送到我这儿了。”他说,“我看了三遍,压在抽屉里三天。”
“压着不怕?”
“怕。”方主任说,“可我更怕签。”
他用火钳捅了捅炉子,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暗就灭。
“你想想,二十个人的生计。谁签,谁就得管安置。安置不了,就是事故。出了事故,第一个查签名。”
“周文远不签?”
“他不签。”方主任说,“他要的是地,不是责任。”
“那这纸是谁发的。”
“街道办的名义。”方主任顿了顿,“可街道办里头,谁不知道这是周主任的意思。”
张成飞盯着那个空白的签名栏。
看了很久。
“那就好办了。”
“好办?”方主任一愣,“人家限期十天。”
“限期是纸上的。”张成飞说,“批文没签字,一天也执行不了。”
他把批文推回去。
“方叔,帮我抄一份。”
“抄它干什么。”
“贴出去。”
方主任看着他。
“你要干什么。”
“让全院看看。”张成飞说,“这张纸,谁签,谁担责。”
“老张。”方主任压低声音,“你这是把周主任架在火上烤。”
“我没架他。”张成飞说,“是他自己把纸递下来的。”
“他要是恼了……”
“恼了就签。”张成飞说,“签了,就有人管这二十个人了。”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摸出复写纸,铺好。
“我抄。”他说,“抄完了,你自己去贴。别说是我抄的。”
“放心。”张成飞说,“我不说。”
“你说了我也不认。”
“嗯。”
晌午,厂办门口聚了人。
张成飞把批文的抄件贴上去。
抄得很清楚,连那个空白的签名栏,也照样画了一个框。
框里空着。
他用红笔,在框旁边画了一个圈。
圈底下写了一行字:
“此处待签。”
院子里的人围上来看。
“这是啥意思。”
“意思是,这张纸还没人认。”
“没人认,就能收我们的地?”
“不能。”
“那谁认?”
“找那个想收地的人。”
人群后面,苏小当挤进来,一看那张纸,脸就白了。
“张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贴告示。”
“这……这不合规矩。”
“哪条规矩规定,批文不能贴。”张成飞反问,“还是说,只有没签字的批文,见不得光。”
苏小当张了张嘴。
他左右看了看,把声音压得更低。
“我跟你说句实话。王主任昨天还为这事跟周主任吵了一架。”
“吵什么。”
“王主任说,这地一收,二十个人往哪儿搁。周主任说,先收,安置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苏小当咽了口唾沫,“我只知道,这纸要是贴在墙上,明天全街道都知道了。”
“那就让全街道知道。”张成飞说,“知道了,才有人问安置。”
苏小当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没几步,他回过头。
“张厂长,你这么干,是把人往死里逼。”
“我逼谁了。”张成飞说,“我不过是把一张纸,贴在了墙上。”
苏小当咬了咬牙,走了。
下午,许大茂来了。
他站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人从他身边过,都绕开走。
三大妈经过时,啐了一口。
“还有脸来。”
许大茂没动。
他站到太阳偏西,忽然伸手,把围巾扯了下来。
“我说两句。”
院子里的人停下脚步。
“那举报,是我写的。”
他说得很慢,声音有点抖。
“我欠了钱。人家说,只要我写一张纸,就能给我十二块的活儿。”
“我就写了。”
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我媳妇那二十八块,是我瞎说。”他咽了口唾沫,“她没被扣钱。她那十二件二档,是她自己踩快的。返工那件,也是她自己偷工。”
“账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墙。
“我今天看了三遍。”
“我看不懂那些字,可我看得懂数。”
“二十八,就是二十八。”
院子里没人说话。
“我不是来求你们原谅的。”许大茂说,“我就是想说清楚。别让这院子,因为我一句话,散了。”
他说完,低下头。
站了很久,也没人接话。
三大妈抱着胳膊,嘴动了动,终究没再骂。
老周把脸扭到一边。
阎埠贵捧着缸子,吹了吹茶沫。
“说完了?”他问。
“……说完了。”
“说完了就干活去。”阎埠贵说,“料仓那边缺人扛料。一天的工钱,扣你五毛,抵你今天耽误的活。”
许大茂抬起头。
“我……能去?”
“问我干什么。”阎埠贵哼了一声,“问刘师傅。现在料仓是他管。”
许大茂转过头。
刘海中站在人堆边上,抱着胳膊,脸绷得紧。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会儿。
刘海中把下巴一抬。
“来。扛料。扛不动就滚。”
许大茂低下头,跟在他后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