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0章 谁签字,谁担责(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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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院子的时候,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凤仙站在人群外,没过来。

她看着他走远,转身回了屋。

走的时候,肩膀没塌。

夜里,张成飞在车间坐到很晚。

桌上摊着那份批文抄件。

灯泡瓦数小,光只照亮桌面一小块。

热芭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他手边。

“想什么呢。”

“想一件事。”

“什么。”

“周文远为什么不签。”

“他不敢。”

“他不敢,是因为他知道这地不好收。”张成飞说,“可他还是把纸发下来了。为什么。”

热芭想了想。

“他想让我们自己走。”

“对。”张成飞点头,“不用他签,不用他担责。我们扛不住这十天,自己散了,地就空了。地一空,他再收,就叫‘闲置收回’,谁也说不出话。”

热芭的手停在碗沿上。

“那我们更不能走。”

“不能走。”张成飞说,“还得让他自己把名字写上。”

“怎么让他写。”

“逼他。”

“拿什么逼。”

张成飞把那张抄件推到她面前。

“拿这二十个人。”

热芭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个人,一条心,才叫逼。”她说,“二十个人,各想各的,那就叫散。”

“所以得先问。”张成飞说,“一个一个问。愿意的,写名字。不愿意的,不勉强。”

“要是不愿意的多呢。”

“那就说明,这地本来也守不住。”

棒梗端着一碗面进来。

“爸,吃点东西。”

“放着。”

“凉了就坨了。”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接过碗。

他吃了两口,忽然问:“广州那边,要是让你带二十个人过去干活,你带得动吗。”

棒梗愣了一下。

“带不动。”他说,“没地方住,没机器,连吃水都成问题。”

“嗯。”

“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张成飞低头吃面,“就是想知道,把人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有多难。”

第二天,张成飞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他让热芭把二十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抄在批文抄件

抄得很大。

“从谁开始。”热芭问。

“从愿意的开始。”

秦淮茹是第一个。

她走过来,手按着胸口那把钥匙。

“写我的。”

“想清楚了?”热芭问。

“想清楚了。”

“写上名字,往后要是有人问,你可就得站出来。”

“我站出来。”秦淮茹说,“我那柜子,是这院子给的。我不能白要。”

热芭一笔一划,写下她的名字。

秦淮茹。

三大妈第二个。

“写。”她把镜架往头上一推,“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在正经纸上落过名。”

“这是批文。”

“批文也是纸。”

写完了,她凑近看了看。

“这仨字,写得比我强。”

“那是。”

“你少得意。”

老周第三个。

他没说话,自己拿过笔,在名字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

周有德。

字丑,可一笔不歪。

“我这辈子,名字就签过两回。”他说,“一回是结婚,一回是现在。”

“哪回重要。”

“都重要。”老周把笔放下,“一回是娶媳妇,一回是给媳妇挣口饭。”

刘岚第四个。

大姐第五个。

周桂兰。

她写完,手还在抖。

“这样就行了?”

“行了。”

“要是他们真来收呢。”

“真来收,我们就站在这儿。”热芭说,“名字在纸上,人在纸下。”

轮到小凤仙的时候,她站在名单前,半天没动。

“写不写,你自己定。”热芭说。

“我男人……”

“你男人的事,是你男人的事。”热芭说,“这纸上写的是你。”

小凤仙低下头。

她看了看那行空着的名字栏,又看了看那二十台机器。

“写。”

她写完,忽然问:“热头,我要是写了,往后还算数吗。”

“算。”

“那我再问一句。”她抬起头,“要是我男人再犯浑呢。”

“那是他的账。”热芭说,“你的名字,跟他不相干。”

小凤仙点了点头。

她把笔放回去,退到一边,站得笔直。

名字一个接一个写上去。

最后一行,是张成飞自己的。

他写得很慢。

写完,把笔放下。

“这叫什么。”三大妈凑过来看。

“叫回执。”张成飞说,“这张纸说,地要收。那我们就回一句:地收了,人怎么办。”

“人怎么办?”

“问他们。”

“问了有用?”

“没用也得问。”张成飞说,“问一次,是求。问十次,就是账。”

他把那张纸重新贴到公告栏上。

二十个名字,密密麻麻,压在那张批文底下。

像二十块石头。

王副主任是第三天上午来的。

他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张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回话。”

“这不是回话。”王副主任的声音有点发紧,“这是聚众。”

“纸上没写一个‘聚’字。”张成飞说,“写的是名字。二十个人,二十个名字。”

“你要干什么。”

“我要问一句。”张成飞看着他,“这块地收回去,这二十个人,怎么安置。”

王副主任沉默了。

“王主任,你是街道的人。”张成飞说,“你签个字,安置方案写清楚,我们收拾东西就走。机器、料、账,一样不少。”

“我不签。”

“为什么不签。”

“我……”

“你也不知道怎么安置。”

王副主任没说话。

“那就把这张纸,往上递。”张成飞说,“递到能安置的人手里。”

“递上去,就得有人签。”

“对。”张成飞说,“谁签,谁担责。”

风把公告栏上的纸吹得哗哗响。

二十个名字,被吹得一掀一掀。

王副主任站了很久。

最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我递。”他说。

“什么时候递。”

“今天。”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

“张厂长。”

“嗯。”

“你这二十个人,心齐吗。”

“你看见了。”张成飞说,“名字都是他们自己写的。”

第四天,没有消息。

第五天,还是没有。

第六天,苏小当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张厂长。”

“说。”

“批文下来了。”

张成飞接过信封。

里面是一份新的批文。

和上次一样。

只是那个空白的签名栏里,多了三个字。

周文远。

字写得很硬,笔锋压得深。

像是用力按下去的。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

秦淮茹的手,又按住了胸口的钥匙。

三大妈把镜架捏得死紧。

大姐往后缩了半步,又站住。

张成飞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

“好。”他说。

“现在,这块地,有人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