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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了件干净棉袄,去了学校。
学校在镇子西头,红砖墙,门口两棵老槐树,落了叶。
校门口有个孩子,穿着件旧校服。
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冻得通红。
孩子把袖子往下拽,拽不动,索性把手插进兜里。
张成飞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然后他推门进去。
后勤的钱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烤火。
“张厂长?”他站起来,“稀客。”
“钱主任。”
“坐坐坐。”
张成飞没坐。
他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校服的单子。”
“哦,那批。”钱主任笑,“做完了?”
“没做完。”张成飞说,“料断了。”
钱主任的笑,慢慢收了。
“断了?”
“街道打了招呼,料站不给我们供料。”
钱主任皱起眉。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那……交期呢。”
“合同上写着,腊月二十。”
钱主任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张厂长,你这是……”
“我不是来推责任的。”张成飞说,“我是来问一句。这批校服,学校要不要按时穿。”
“要啊。”钱主任说,“开学就穿。”
“那就得有人供料。”
“你找街道啊。”
“我找了。”张成飞说,“街道说,暂时不给。”
钱主任沉默了。
炉子里的煤“啪”地裂了一声。
“钱主任,”张成飞说,“这批校服,是在街道备过案的。合同上盖的是学校的章。料断了,误了开学,这不是我一家的事。”
“我知道。”
“那就请您给街道打个电话。”
钱主任看着他。
“你是要我出面。”
“我是请您问一句。”张成飞说,“四百三十二个孩子,开学穿不穿得上校服。”
钱主任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那个孩子还在,袖子短了一截,缩着肩膀。
“那孩子。”张成飞说,“他爹在砖厂,娘有病。这身校服是他哥传下来的。”
钱主任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
“我在门口站着,看了两眼。”
钱主任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电话机旁,手放在听筒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了起来。
“接街道办。找王副主任。”
电话打了不到三分钟。
钱主任放下听筒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王主任说,会协调。”
“什么时候协调。”
“今天下午。”
“好。”张成飞说,“那我等。”
“张厂长。”钱主任叫住他,“你这一步,走得有点险。”
“怎么险。”
“你把学校拉进来了。”
“学校本来就在里头。”张成飞说,“四百三十二件校服,学校是甲方。甲方不知道料断了,那才叫险。”
钱主任愣了一下。
“你倒是会说。”
“不是会说。”张成飞说,“是合同上写着。”
下午,王副主任果然来了。
他没进院,站在栅栏外,手里拿着一份纸。
“张厂长。”
“王主任。”
“街道研究了一下。”王副主任把纸递过来,“给你们特批一批料。够做完这批校服。”
张成飞接过来,看了一遍。
“条件呢。”
“签一份定向供货协议。”王副主任说,“做完这批,往后你们的加工,优先接服务社的活。”
“价钱谁定。”
“服务社定。”
“那就是,料在你们手里,单在你们手里,价也在你们手里。”张成飞说,“我们只剩一双手。”
“话不能这么说。”王副主任说,“总比没料强。”
张成飞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我签。”
王副主任愣了一下。
“你签?”
“我签。”张成飞说,“可我要加一条。”
“什么条。”
“价钱,得在开工前写明。”张成飞说,“不能做完再算。做完再算,就是人家说了算。”
“这条,我得回去问。”
“问。”张成飞说,“问好了,我签。”
王副主任看着他,张了张嘴。
“张厂长,我给你透个底。”
“说。”
“这条,周主任不会同意。”
“那就不签。”
“不签,就没料。”
“没料,就不做。”张成飞说,“可学校那边,你们自己解释。”
王副主任的脸,僵了一下。
他把协议收回去,走了。
院子里,小凤仙刚从街上回来。
她走得很慢,脸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小包东西。
“打听着了?”热芭问。
“打听着了。”小凤仙把包放下,坐在机台边,半天没说话。
“怎么样。”
“十二块。”她说,“是十二块。”
“那不是挺好。”
“扣伙食费,两块。”小凤仙说,“扣工装费,一块。押金二十,第一个月扣完,剩九块。”
院子里静了。
“九块。”三大妈重复了一遍。
“还不算加班。”小凤仙说,“人家说了,赶货的时候,每天都得干满十二个钟头。干不满,扣钱。”
“那不就是九块买你一天十二个钟头。”老周说。
小凤仙没说话。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
服务社的招工表。
“我填了一半。”她说,“没交。”
“为什么没交。”
“我站在窗口前头,看着那个表。”小凤仙说,“窗口里坐着个女的,脸比窗框还冷。我把表递进去,她扫了一眼,说‘计件那段划掉’。”
“划掉?”
“她说,进了服务社,就不兴计件。”小凤仙说,“干多干少,都是十二块。多干,是本分。少干,扣钱。”
她把表摊开,指着最
“这儿,写‘本人自愿放弃原有计件方式’。”
“你签了吗。”
“我没签。”小凤仙说,“我拿着笔,站了半天。”
“想什么。”
“我想起我那五十七件。”她说,“一档四十四,二档十二,返工一。”
“那是我自己数的。”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怀里。
“我要是签了,这辈子就再没数过自己的件了。”
热芭看着她,没说话。
秦淮茹在旁边,慢慢松开了胸口的钥匙。
天擦黑,苏小当来了。
他跑得很急,围巾歪在一边,一进院就喊。
“张厂长!”
“怎么了。”
“学校那边……”苏小当喘着气,“学校那批校服,街道接过去了。”
院子里的人一下都站起来。
“什么?”
“今天下午,街道找了教育局。”苏小当扶着栅栏,“说你们这边料断了,交不了货。教育局点了头,把单子转给服务社了。”
张成飞站在原地。
“合同呢。”
“合同……作废了。”
“谁说的。”
“教育局说的。”苏小当低下头,“学校也没办法。钱主任打了两个电话,没顶住。”
院子里死一样的静。
三大妈手里的线团,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老周脚边。
大姐抱着铁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老周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半天没点。
小凤仙站在原地,手里的招工表,被风吹得哗哗响。
热芭走到张成飞身边。
“单子没了。”
“嗯。”
“料也没了。”
“嗯。”
“那还剩下什么。”
张成飞抬起头。
他看了看那十台缝纫机。
又看了看料仓里那几匹零头布。
“还剩人。”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