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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差半天。”周敬之说。
“差半天,也是差。”苏小当皱眉,“周主任那边,脾气你知道。”
“我知道。”
“知道就赶紧写。”苏小当把烟头扔在雪里,踩灭,“写点能用的。”
“什么叫能用的。”
苏小当看了他一眼。
“能让他点头的。”
他往前凑了凑。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这院子,早晚要收进大盘子。你今天帮他们多撑一天,明天他们照样得交。你犯得上吗。”
“犯不上。”周敬之说。
“那你还……”
“苏哥,”周敬之打断他,“你今天来,是替谁传话。”
苏小当噎了一下。
“我替我自己。”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把路走死。”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账本,你真看懂了?”
“看懂了一半。”
“哪一半。”
“钱那一半。”周敬之说,“人那一半,我今天才开始看。”
夜里,院里只剩料仓那盏灯。
刘海中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那根木棍。
风比昨天更硬。
他把军大衣裹紧,往手上哈了口气。
哈出来的白气,一下就散了。
他忽然听见后墙那边,一声轻响。
“咔。”
像是什么东西被挪动。
刘海中一下就站起来。
他没喊。
他当过兵,知道先喊的人,往往抓不住人。
他捏着木棍,绕到后墙。
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墙根下,堆着的布匹少了一匹。
那匹布刚被拖出去两丈,拖痕在雪上清清楚楚。
刘海中顺着拖痕追过去。
巷子口,一个人影正弯着腰,把布往麻袋里塞。
“站住。”
人影一僵。
手电光打过去。
许大茂。
他脸上一层白,嘴唇发青,手里还攥着布角。
“刘……刘师傅。”
“放下。”
“我就……借一匹。”许大茂声音抖得厉害,“过两天就还。”
“借?”刘海中把木棍往地上一戳,“借东西,从后墙翻?”
许大茂不说话了。
风把麻袋口吹开,露出里面半匹蓝布。
刘海中低头看了看。
“还有一匹。”
“……没了。”
“我问你还有没有。”
许大茂的肩膀塌下去。
“有。”
“在哪儿。”
“……在里头。”
张成飞不知什么时候到了。
他手里没拿灯,就那么走进来,像一直在暗处站着。
“几匹。”他问。
“两匹。”
张成飞走到麻袋边,拉开袋口。
一匹蓝的,一匹灰的。
许大茂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错了。”他说,“我赌输了,欠了钱,人家说明天不还,就剁手。”
“欠多少。”
“四十七。”
张成飞沉默了一会儿。
“布留下。”他说。
许大茂抬起头。
“你走吧。”
刘海中一愣:“就这么让他走?”
“布回来了,料没少。”张成飞看着许大茂,“今晚的事,只有三个人知道。”
许大茂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张厂长……”
“别谢我。”张成飞打断他,“欠的钱,你自己还。你要还想在这个院里抬头走路,就去找个活干。扛包、拉车、扫雪,一天挣三毛也是挣。”
“我干。”
“那就明天早上,来料仓找刘师傅。”
许大茂抹了把脸。
“张厂长,”他忽然问,“你不怕我再偷。”
“怕。”张成飞说,“怕也得放你走。”
“为什么。”
“因为把你送进去,料也回不来。你媳妇还在这院里,孩子还得上学。”张成飞把麻袋扎紧,“你要是个人,就记着今天这口气。你要不是,下一次,我不会再跟你说这么多。”
许大茂站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转身,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巷子深处,一扇门开了一条缝。
小凤仙站在门里,没出来。
灯亮了一会儿。
又灭了。
刘海中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张厂长。”他终于开口,“你信他?”
“不信。”张成飞说,“我信规矩。”
“什么规矩。”
“布回来了,就不算偷。”张成飞把麻袋往肩上一扛,“他要是再伸手,就不是三个人知道的事了。”
第二天清早,周敬之把报告写完了。
只有两页纸。
第一页,写账目:件数、档位、工时、收支、票据,一笔一笔,清楚。
第二页,写结论:
“该组账目清晰,钱货两讫,无挪用。建议保留,先行试点,按月复核。”
最后一行,他写:
“核算员周敬之。”
写完,他把笔放下,手心全是汗。
苏小当来取的时候,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就写这个?”
“就这个。”
“周主任要的是这个吗。”
“他要的是账。”周敬之说,“账就是这个。”
“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苏小当捏着那两页纸,看了他半天。
“行。”他说,“我送。”
晌午,街道办的电话打到了厂办。
方主任接的。
他听了一会儿,“嗯”了两声,把听筒放下。
“周敬之。”他朝院里喊,“电话。”
周敬之走过去,接过听筒。
“我是周敬之。”
电话那头,周文远的声音很平。
平得让人后背发凉。
“报告我看了。”
“是。”
“你去做核算,不是去做学生。”
“我核了账。”
“你核的是账,还是人心。”
周敬之握着听筒,没说话。
听筒里,能听见对方翻纸的声。
“你被撤了。”周文远说,“明天,换人。”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周敬之站在那儿,听筒贴在耳朵上,久久没放下。
方主任在旁边看着他。
“小周。”
“……哎。”
“放下吧。”
周敬之把听筒放回去。
他转过身。
院子里,热芭正在给三大妈试镜架。
三大妈戴着那副旧镜子,眯着眼,笑得像个孩子。
“看见了。”她说,“看见了。针眼这么大一个。”
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小小的圈。
老周在旁边哼:“早跟你说,镜子比眼睛管用。”
“你少说风凉话。”
“我说实话。”
周敬之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那本笔记本合上。
本子上那些名字,他一个也没用上。
下午三点,院门口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街道办那位戴眼镜的王副主任。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手里拿着文件夹。
最后面,站着许大茂。
许大茂的脸埋在围巾里,看不清表情。
王副主任走到栅栏前,把手里的纸展开。
“张厂长在吗。”
“在。”张成飞从车间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机油。
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王主任。”
“街道办接到举报。”王副主任把纸递过去,“反映你们这个副业组,无照经营,私分钱款。”
院子里一下静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那张纸上。
热芭往前走了半步。
秦淮茹的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那把钥匙。
三大妈把镜架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阎埠贵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咚”一声。
张成飞低头看了看那张纸。
看得很慢。
从头看到尾。
“举报人,是谁。”他问。
王副主任没有回头。
“按规定,举报人信息保密。”
“行。”张成飞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他抬起头,看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看秦淮茹,看三大妈,看老周,看大姐,看刘岚。
最后,目光落在许大茂身上。
许大茂往围巾里缩了缩。
“查吧。”张成飞说。
“账在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