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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子是晌午做好的。
木料是从厂里废料堆捡的。
三块旧木板,两根拆下来的床档,还有半扇坏了的门框。
张成飞把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先用手掌抹了一遍。
“有刺。”
“顺着纹推。”老周递过刨子,“逆着推,起毛。”
“嗯。”
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卷成小小的筒,堆在脚边。
木头的香味混着机油味,在冷屋子里散开。
秦淮茹站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她不敢催,也不敢走。
她想说“随便钉一个就行”,可看这两个人做得那么慢,那么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张厂长,”她小声说,“要不……我先回去。这儿冷。”
“站着。”张成飞头也没抬,“柜子是给你做的。你不看着,回头嫌不好。”
秦淮茹不吭声了。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
“那……你喝口水。”
张成飞停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
碗边有一道缺口,他喝的时候避开了。
“这碗好。”他说,“缺口在这边,喝着不硌嘴。”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这是她这些天头一回笑。
棒梗从外头进来,肩上扛着一捆麻绳。
“爸,绳子拿来了。”
“放那儿。”
“这柜子……给谁的?”
“给你秦婶。”
棒梗看了看秦淮茹,又看了看那几块旧木板。
“就这几块料,能做个柜子?”
“能。”张成飞说,“柜子不看料,看缝。”
“缝?”
“门关上,严不严。”
老周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爸这话,说得像句人话。”
“本来就是人话。”张成飞说。
“那你刚才那块板,刨厚了。”
“厚了半分。”
“半分也是厚。”
“那你说怎么办。”
“拆了重刨。”
张成飞看了看那块板,没争。
“行。重刨。”
他把板子翻过来,重新卡进长凳。
刨子推下去,沙沙。
秦淮茹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
“张厂长。”
“嗯。”
“厚半分,真能看出来?”
“看不出来。”张成飞说,“可门关不严,冬天灌风。风一灌,屋里就冷。人冷了,就睡不好。睡不好,第二天就踩不准。”
他刨了一下。
“一件衣服踩歪,就是从半分厚的板子开始的。”
秦淮茹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疤,是早年纺织厂机器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做柜子,跟她们踩衣服,其实是一回事。
都是把一样东西,做到严丝合缝。
柜子做好,抬进她家,靠墙一放。
门一关,“咔”一声。
严丝合缝。
老周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行。”他说,“能传辈。”
秦淮茹伸手,摸了摸柜门。
她的手在门板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把钥匙穿上,打了个结,套在脖子上。
钥匙贴着胸口,凉的。
“这样就不丢了。”她说。
声音很轻。
棒梗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秦婶,这钥匙,别人有吗。”
“没有。”秦淮茹说,“就这一把。”
“那要是丢了呢。”
“丢了……”她愣了愣,看向张成飞。
“丢了就砸锁。”张成飞说,“砸锁得两个人看着。阎叔,我。”
秦淮茹把钥匙按了按。
“不丢。”她说,“我不丢。”
三大妈是下午来的。
她在册子前站了半天,才伸手拿笔。
笔握得死紧,像握着一把锄头。
“我不认字。”她说。
“我替你写。”热芭说。
“那我说。”
“说。”
三大妈咳嗽了一声。
“三大妈。四口人。缺一副老花镜。”
热芭的笔停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三大妈把头一扭,“针眼越来越小。我踩着踩着,看不见了。看不见,就踩歪。踩歪了,就是次等。”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替我看针。”
热芭把字写完,抬头看她。
“明天给你配。”
“配?”三大妈眼睛一亮,又赶紧板回去,“多少钱,我自己出。”
“组里出。”
“组里出,我不落忍。”
“那就记你账上。”热芭说,“从下个月工钱里扣。一块钱。”
“一块钱能配镜子?”
“能。”热芭还没答,阎埠贵先开了口。
他捧着搪瓷缸从边上踱过来,镜片反着光。
“我有一副旧的。镜片好,架子坏了。”
“阎叔舍得?”热芭问。
“舍得。”阎埠贵吹了吹茶沫,“我这副戴着晕。搁着也是搁着。”
“那架子呢。”
“我换。”阎埠贵说,“五毛钱的事。”
三大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这辈子跟阎埠贵为了几分钱的红薯账吵过好几回。
“阎老抠。”她忽然说,“你这回,倒大方。”
“我不是大方。”阎埠贵把缸子一磕,“我这是记账。”
“记什么账。”
“记你三大妈欠我一副镜架的人情。”他哼了一声,“以后分东西,你少跟我抢。”
三大妈笑起来,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行。我让你一回。”
“让一回可不够。”
“那让两回。”
“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院子里的人也跟着笑。
热芭站在旁边,也笑了一下。
她心里想,这院子,好像有很久没这么笑过了。
老周是最后一个写的。
他不肯让别人代笔,非要自己写。
写了半天,纸上只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缺手套。”
热芭看了看。
“就三个字?”
“三个字够了。”老周说,“冬天拧螺丝,手裂。裂了口子,抓不住扳手。”
“记上了。”
“还有。”老周忽然又开口。
“说。”
“我这册子,写到第几页了。”
“十七页。”
“十七页,三块四。”老周算了算,脸有点红,“够买三副手套了。”
“够了。”
“那我再多写两页。”
“写什么。”
“写怎么给机头上油。”老周说,“这个没人写。都以为上油是随便抹。其实不是。油多了,招灰。油少了,咬轴。得薄薄一层,抹匀,拿布再擦一遍。”
“你写,我记。”
“我自己写。”
“你那字……”
“我字丑,可有人看得懂。”老周梗着脖子,“我说了,这是署我名的。”
热芭没再劝。
周敬之站在院角,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本子摊着,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落。
他本来是要记“缺口”的。
三大妈缺镜子,老周缺手套,秦淮茹缺柜子。
这些,都是缺口。
拿一个缺口,就能撬动一个人。
可他今天看见的,不是撬动。
是补。
一个一个地补。
补得很慢,很笨,一副镜子五毛,一副手套八毛。
可补上了,那些人就直起腰了。
直起腰的人,撬不动。
三大妈抱着新换的镜架,从他身边走过。
“小周。”
“……三大妈。”
“你那天问我家里几口人。”三大妈说,“我回去想了想,你是不是要给我什么好处。”
周敬之的脸热了一下。
“我是……”
“你不用解释。”三大妈摆摆手,“我年轻时在街道待过,知道你们那一套。”
她把镜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可这院里,不吃那一套。”
“为什么。”
“因为有人真给。”三大妈说,“不是嘴上说‘关心’,是真给。给镜子,给柜子,给三毛钱一个夜班。”
她看了他一眼。
“你那八块钱,也是真给。可你给的那八块,跟他们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给我们钱,是让我们记住你。”三大妈说,“他们给我们钱,是让我们忘了自己缺。”
周敬之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傍晚,苏小当来了。
他没进院,只站在栅栏外,抖了抖袖子上的雪。
“周同志。”
“苏哥。”
“上头问话了。”苏小当压低声音,“三天到了。报告呢。”
周敬之看了一眼院里。
热芭正蹲在地上,给三大妈调镜腿。
张成飞在修五号车,手上全是油。
老周在旁边念:“先松中间那颗,别硬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