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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妈,家里几口人?”
周敬之蹲在三大妈的机台边。
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笔帽咬在嘴里。
问得很轻,像随口聊天。
三大妈正踩着车。
脚下一顿,机针“噗”地扎进布里,扎出一个洞。
“问这个干啥。”
“了解一下情况。”周敬之把笔帽摘下来,笑了笑,“街道那边,总得知道大家难在哪儿。”
“难在哪儿?”三大妈撇嘴,“难在钱不够花。”
“几个孩子。”
“四个。”三大妈伸出四根指头,“三个丫头,一个小的。”
“都在上学?”
“两个在。小的还没到岁数。”
“上学要交学费吧。”
“一学期一块五。”三大妈叹了口气,“三个丫头,一笔一笔,跟割肉似的。”
周敬之低头写。
笔尖沙沙响。
三大妈心里有点得意。
她这辈子,很少有人这么正经地问她家里的事。
平时在院里,她说十句,别人听半句。
“我跟你讲,”她把嗓门压下来,还是不小,“我们家那口子身体不好,一年到头吃药。我这双手,一天不踩,家里就断顿。”
“嗯。”周敬之写,“药钱,一个月多少。”
“两三块吧。”
“那不少。”
“可不是。”
“孩子里,有能帮上手的吗。”
“大的能。”三大妈说,“可我不敢让她踩。踩坏一件,赔不起。”
她说着,忽然觉得这人挺会听人说话。
她不知道,周敬之的本子上,已经多了一行。
三大妈。四孩。夫病。月药费二至三元。长女可做工,畏赔。缺现钱。
风从门缝钻进来,翻了一下纸页。
周敬之抬手压住。
他心里很平静。
周主任教过他一句话:人要拿走一个人,先得知道那个人缺什么。
缺钱的给钱,缺脸的给脸,缺理的人,你给他一个说法。
一个院子里,二十个人,就有二十个缺口。
他要做的,是把这些缺口,一个一个记下来。
记完了,再挑那条最松的缝。
下午,他去找了老周。
老周正蹲在墙根,就着一碗凉水啃干粮。
干粮是玉米面的,硬,他咬一口,得就一口水。
“周师傅。”
“又是你。”
“我想请教个事。”周敬之在他旁边蹲下,“您这手艺,厂里给算钱吗。”
老周嚼东西的嘴停了一下。
“算什么。”他把干粮咽下去,“修机器,是本分。”
“我看不像本分。”周敬之说,“我看是本事。”
老周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裂口,虎口一道旧疤,是二十年前被飞出来的梭子划的。
“街道那边,最近想请几位老师傅做技术指导。”周敬之把声音放得很缓,“一个月八块钱,不占工时,就是挂个名,帮着看看。”
八块。
老周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
他今年五十三,干了三十年,一个月工资四十二块五。
老伴常年咳嗽,孙子明年要上小学。
八块钱,能给孙子买双棉鞋,能给老伴扯块布,还能剩两块,打一斤酒。
“挂个名。”他重复了一遍。
“就是挂个名。”周敬之笑,“您这手艺,不该只在院里转。”
这话,正戳在他心口上。
老周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干粮渣掉在膝盖上,他也没拍。
风把墙根的雪吹起来,扑在他裤腿上。
“我……想想。”
“不急。”周敬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您想好了,跟我说一声。”
他走远了。
老周还蹲在那儿。
碗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天擦黑的时候,小凤仙也被叫住了。
“许嫂子。”
“别这么叫。”小凤仙抱着线轴,脸一沉,“我姓许,可不是他的许。”
周敬之愣了一下。
“那就……凤仙同志。”
小凤仙哼了一声。
“昨天那二十八块,你心里不痛快吧。”周敬之轻声说。
小凤仙的手一紧。
线轴在她怀里滚了一下,她赶紧抱住。
“我五十七件,全组第一。”她咬着牙,“钱倒排第三。你说这叫什么规矩。”
“我也觉得不太合适。”
小凤仙猛地抬头。
“你也这么想?”
“我不好说。”周敬之摊了摊手,“不过,街道食堂最近缺个人。临时工,一个月十八块,管一顿饭。”
小凤仙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八块。
还管饭。
“要什么人。”她声音都变了。
“要手脚麻利的。”周敬之看着她,“你这双手,比谁都快。”
小凤仙低下头,手指在线轴上绞来绞去。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
十八块,加上自己踩车的钱,一个月能攒下二十多。
她可以给自己买双棉鞋,给孩子扯块布。
不用再伸手跟许大茂要钱。
不用再听他半夜醉醺醺地骂:“你一个女人,挣什么钱。”
“这活儿……”她咽了口唾沫,“要谁点头。”
“街道那边点头就行。”周敬之说,“不过,得先填张表。家庭情况、收入、有没有外债。”
“填。”
“想清楚了再填。”
“填个表还要想什么。”
小凤仙伸手就要笔。
笔递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等等。”她眯起眼,“你问这么多,到底要干什么。”
周敬之笑得很稳。
“了解情况。”
小凤仙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笔接了过去。
天黑了。
料仓那边亮起一盏灯。
灯泡只有十五瓦,黄得发昏,照出巴掌大一块地。
刘海中裹着件旧棉袄,缩在料仓门口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一根木棍。
他坐得很直。
这是他头一回,在院里有个正经差事。
虽然只有三毛钱。
仓里堆着布料和线轴,气味闷,混着浆糊的酸和机油的腥。
他隔一会儿就站起来,绕着仓走一圈,用手电往里照。
光柱扫过一匹匹布,红的、蓝的、灰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部队守仓库的那些年。
那时候他年轻,腰板挺得直,别人喊他“刘班长”。
后来回了地方,进了厂,当了几年小组长,再后来,什么都不是了。
院里人叫他“刘海中”,或者“大姐她男人”。
没人叫他“刘师傅”。
“咳。”
一声咳嗽从院门口传来。
张成飞提着一件军大衣走过来。
大衣是旧的,领子磨秃了,可厚实。
“披上。”
“我不冷。”
“披上。”张成飞把大衣往他肩上一搭,“料冻了不要紧,人冻坏了,明天谁守。”
刘海中把大衣裹紧,嘴上还硬。
“我年轻时候在部队,雪地里站一夜都没事。”
“那是年轻时候。”
刘海中不说话了。
张成飞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烧饼。
还温着。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你也没吃?”
“吃了半碗面。”
两个人就着雪光啃烧饼。
烧饼是杂面的,有点硬,嚼起来掉渣。
风把灯吹得晃。
“张厂长。”刘海中嚼着,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
“说。”
“昨晚,有人来找过我。”
张成飞没抬头。
“谁。”
“许大茂。”刘海中压低声音,“他问我,料仓是不是丢过料。”
“丢过吗。”
“没丢。”刘海中说,“一件没丢。可他让我说丢过。”
张成飞咬了一口烧饼。
“还说什么了。”
“他说,只要我点头,街道那边能给我安排个正式看门的活儿。”刘海中声音更低了,“一个月十二块。”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认得字,签不了。”
张成飞笑了一下。
“你没不认得字。”
“我认得。”刘海中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不想签。”
张成飞没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烧饼,递过去。
“吃。”
刘海中接了,咬了一大口。
“张厂长。”他含混地说,“我也不图别的。我媳妇那六块四,是她自己踩出来的。我要是拿这个换十二块,我这辈子在她面前,抬不起头。”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墙上。
张成飞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守好。”他说,“三毛不多。可这院里,从今天起,有你一个位置。”
刘海中的背,直得像根杆。
第二天一早,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
新贴出来的,不是通知,是表。
一人一张,钉成一排。
秦淮茹:四十八件,一档,二十八块八。
三大妈:四十一件,一档三十九、二档二,二十四块四。
小凤仙:五十七件,一档四十四、二档十二、返工一,二十八块。
老周:维护工时十二,九块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