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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周敬之就到了。
他从街道办走过来,三里地,鞋底湿了半截,裤脚溅着泥点子。
呢子大衣是新的,领子硬,走一路磨得脖子发红。
昨晚那通电话,他记了一夜。
周主任只说了一句:“去看清楚,那本账,到底是谁的。”
没说来龙去脉,也没说该怎么做。
周敬之在招待所的铁床上翻来覆去,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十几遍。
他今年二十七,在经管科干了两年,写的材料摞起来能到腰。
他一直觉得自己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站在栅栏口,把皮包换到左手,先清了清嗓子。
“账本呢。”
人没进门,话先进来了。
热芭正在给十号车上油。
她头也没抬。
“通知上写的是三天。”
“今天第一天。”周敬之笑了一下,“我提前来,是想帮你们。”
“帮。”热芭把油壶搁下,站起身,“怎么帮。”
“账目理一理,票据归一归。”他往里走了两步,鞋跟磕在冻硬的地上,笃笃响,“你们这摊子我看了材料,太散。散账,容易出岔子。”
热芭看了他一眼。
从鞋看到手。
皮鞋锃亮,裤线笔直,一双手白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你叫什么。”
“周敬之。经管科调过来的。”
“姓周。”热芭重复了一遍。
周敬之脸上的笑没变,只是眼角动了一下。
“姓周的多了。”他说,“热组长不必多心。”
热芭没接这话,只把擦手的棉布搭在机头上。
她心里明白,这句“不必多心”,恰恰说明该多心。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张成飞端着一只搪瓷缸进来。
缸子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缸口一圈锈。
热气一出门,就被风扯散了。
他五点就起了。
先修三号车,那台车的梭床卡了半夜,他蹲在机头前,用一根改过的铁丝一点点把缠住的线挑出来。
手上还留着机油,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两道口子,冻得翻着白皮。
他把缸子递过去。
“先暖暖手。”
周敬之愣了一下,下意识接了。
缸壁烫,他指尖一缩,又赶紧捧稳。
“手都不热,算出来的数是冷的。”张成飞说。
周敬之捧着缸子,一时不知道接什么。
他准备了一路的词——政策、口径、上级精神,全被这一缸热水堵在了喉咙里。
张成飞这才看向他。
看得很平常,像看一个来串门的晚辈。
“吃过饭没有。”
“……吃了。”
“那就说事。”
张成飞往机台边上一靠,也不请他进里屋。
“你要账本,是吧。”
“是。”周敬之把缸子放在机台上,从皮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副本先交,正本我核对一遍,做个签收。”
“核对什么。”
“收支、票据、经手人。”
“好。”张成飞点点头,“那我问你一句。”
“您说。”
“这一件校服,成本多少。”
周敬之低头看机台上那件刚下来的成品。
藏蓝色,线迹平整,袖口收得紧。
“布料加线……”他想了想,“三毛吧。”
“布料一毛九,线二分,机针四厘,机油一厘。”张成飞一样一样报,“工时不算。”
周敬之在心里跟了一遍。
“那……四毛二。”
“四毛二二。”张成飞说,“加工费五毛。一件挣七分八。”
他顿了顿。
“四百三十二件,挣多少。”
周敬之掏出笔,在本子上列式子。
笔尖走得很慢,写错一处,划掉,重写。
“三十三块七。”
“三十三块六九六。”张成飞说,“你差三分。”
院子里静了一下。
风把晾在铁丝上的线轴吹得晃了晃。
周敬之的脸有点热。
不是羞,是那种被人当众掀开底牌的热。
他在经管科学了两年,算过的表比这院里的布还多。
可他从来没算过一件衣服。
“三分钱。”张成飞的声音不高,“你都算不准,怎么管二百一十六。”
“我可以学。”
“那就学。”
周敬之抬起头。
张成飞伸手,把他那支笔按了下去。
“三天。”他说,“跟着刘岚记数,跟着老周认机,跟着大姐学穿线。三天后,你自己把这一批账重算一遍。算对了,副本给你。算不对,你回去告诉经管科,这账你看不懂。”
周敬之张了张嘴:“张厂长,我是来核算的,不是来学徒的。”
“核算的人,得先知道自己在算什么。”
张成飞把搪瓷缸往他手边推了推。
“水凉了。”
周敬之低头看那缸水。
水面那层白气,已经淡了。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材料上写这个人冷、硬、不讲情面。
材料上没写,他会给人倒水。
热芭趁着周敬之低头喝水,走到张成飞身边。
她压低声音。
“你真让他学?”
“让他学。”
“他是来干什么的,你比我清楚。”
“清楚。”张成飞看着那排机器,“他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接账的。”
“那你还教。”
“接账的人,得先知道这账有多沉。”
热芭没说话。
她懂他的意思。
一本账,在别人手里是纸。
在这院里,是二十个人的手,二十张嘴,二十个冬天。
“他学得会吗。”她问。
“学不会更好。”张成飞说,“学不会,他就知道自己不配。”
上午的活,是从认机器开始的。
老周蹲在一号车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旧机针,翻来覆去地看。
周敬之站在他身后,笔记本摊开,笔悬着。
“周师傅,这个……怎么记。”
“记什么记。”老周头也不抬,“机器都没摸过,记了也是白记。”
“那我摸摸。”
“摸坏了算谁的。”
周敬之的手停在半空。
他在机关里,从来没被人这样顶过。
“算我的。”身后传来一句。
张成飞不知什么时候蹲到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
“他要摸,就让他摸。”张成飞说,“摸坏了,从我这儿扣。”
老周看他一眼,闷了半天。
“你倒大方。”
“我不是大方。”张成飞把扳手递过去,“我是想学。”
老周愣了。
“你学什么。”
“学这个轴,什么时候该换。”张成飞指着机头,“我看了三回,还是看不出来。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
三十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我想学”。
他把那根旧机针往张成飞手里一塞。
“看见这道印子没有。”
“看见了。”
“磨出来的。磨到这个深,就该换。再踩下去,不是断针,是扎手。”
张成飞点头,把机针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那道细印。
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份要紧的文件。
“记住了。”他说。
老周哼了一声,转过头,声音却软下来。
“小子,你也过来。”他冲周敬之抬了抬下巴,“看清楚了。这道印,比你们那些表实在。”
周敬之蹲下去。
呢子大衣的衣角沾了地上的机油,他犹豫了一下,没去拍。
他把笔尖落在本子上,一笔一笔画那道印。
画到第三遍,才画直。
小凤仙抱着线轴从过道过来,脚下一停。
“教外人。”她哼了一声,“教会了,回头抢咱们饭碗。”
院子里静了一下。
张成飞直起腰。
“饭碗不是抢来的。”他说,“是踩出来的。”
“那他踩吗。”
“他不踩。”张成飞看着小凤仙,“他算。”
“算能算出饭来?”
“算不出。”张成飞说,“可没有算,饭就分不匀。分不匀,才真有人没饭吃。”
小凤仙嘴唇动了动,抱着线轴走了。
走出两步,她回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反正我不教。”
热芭在旁边听见了,没吭声。
她心里清楚,这院里的人,认的不是道理,是自己的手。
中午,大姐端着一只粗瓷碗过来。
碗里是两个烤红薯,皮烤得起了黑斑,热气裹着甜味。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碗往张成飞面前一递。
“张厂长,你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