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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6章 先让他学会算一件(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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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

“我自个儿烤的。”她笑得有点局促,“家里那口子……他不知道。”

张成飞接过来,掰了一半。

“你也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半个。”

大姐没再推,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

咬了两口,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双鞋垫,往张成飞手里塞。

蓝布面,针脚一行一行,密得像用尺子量过。

“我纳的。”她声音很低,“不值钱。就是……谢谢。”

张成飞低头看。

鞋垫的边角收得极整,一朵也不歪。

“针脚密。”他说。

大姐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被红薯烫着,拿手扇。

“那六块四,我缝棉袄里了。”她忽然小声说,“没让他知道。”

张成飞“嗯”了一声。

“缝紧点。”

“缝了两道。”

“好。”

大姐笑了,笑得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下午的账,是刘岚带着周敬之过的。

一页一页,一件一件。

周敬之看得慢。

“你们不记人。”他忽然说。

“记件。”刘岚说。

“人跑了呢。”

“件还在。”

“可人是要生活的。”周敬之皱眉,“只记件,人心会散。”

张成飞从另一头走过来。

“你说得对。”

周敬之一愣。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反驳,对方却先认了。

“所以钱当场发。”张成飞拿起账本,“账是冷的,钱是热的。冷账管人,热钱养人。”

“那备用金呢。”周敬之翻到最后一页,“这十块四,做什么。”

“机针钱。”

“十块四,能买多少机针。”

“三十根。”张成飞说,“断一根,停半天。半天,就是一百多件。”

他指了指窗外那排机器。

“账上留的不是钱,是时间。”

周敬之低下头,把这句话记上。

写完,他停了停,又多写了一行。

天擦黑的时候,栅栏外来了个人。

刘海中。

他喝了酒,脸膛发红,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走路有点晃。

“孩子她妈。”他站在门口喊,嗓门不小,“回家。”

大姐正在收线轴,手一抖,线掉在地上。

她赶紧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

“回家做饭。”刘海中说,“你在这院里待一天,图什么。”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

张成飞从车间里出来。

“刘师傅。”

“张厂长。”刘海中打了个酒嗝,语气硬撑着,“我管我媳妇,不犯规矩吧。”

“不犯。”张成飞说,“进来坐会儿。”

刘海中没有防备,被这一句请得愣住。

他跟着进了屋,屁股挨着凳子边,坐了一半。

张成飞给他倒了碗热水。

“今天院里丢了个活。”张成飞说,“夜里得有人看着料仓。一班三毛,你干不干。”

刘海中捧着碗,眼睛动了动。

“三毛?”

“三毛。”张成飞说,“料要是丢了,扣你的。”

“谁偷料。”

“没人偷,也得有人看着。”张成飞说,“你是保卫上的人,眼里有数。”

这话给足了面子。

刘海中的腰,悄悄直了一点。

“那我……试试。”

“今晚就试。”张成飞说,“你媳妇在这儿收线,你在这儿守料。两个人一块儿回去,路上也踏实。”

刘海中低下头,捧着碗,好半天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大姐站在门口,看着自家男人那副样子,嘴唇抿了抿,没敢说话。

可她回头时,眼睛是亮的。

天黑得早。

车间里点起两盏灯,灯光落在雪上,黄黄的一圈。

棒梗是踩着这圈光进院的。

他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麻袋,冻得鼻尖通红,一进门就喊。

“爸。”

张成飞从机器后面直起腰。

“回来了。”

“广州那边催得紧。”棒梗把麻袋卸下来,掏出两包东西,“我给你带了腊肠。还有一包糖,给院里孩子分。”

“钱呢。”

“一分没动。”棒梗笑,“我记着你的话,账不混。”

张成飞接过腊肠,捏了捏,又放下。

“瘦了。”

“我?”

“嗯。”

棒梗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路上吃得少。”

“去灶上下碗面。”

“你呢。”

“一会儿。”

棒梗没走,站在那儿看他爸。

“爸。”他忽然开口,“你到底图啥。”

张成飞正低头擦扳手。

“图什么。”

“这院子,这些人。”棒梗说,“你管得比厂里还细。一分一分地抠,一件一件地数。累不累。”

张成飞把扳手放下。

他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排机器,看了看灯下还在收拾线轴的人。

“图他们明年冬天。”他说,“不用为两斤肉发愁。”

棒梗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低声道:“那我给你

“多下点。”张成飞说,“有人没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

四只碗,摆在记录台上。

张成飞、热芭、棒梗,还有周敬之。

周敬之捧着那本笔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坐下。”张成飞说。

“我……”

“碗够了。”

热芭从灶上又拿了双筷子。

面很简单,清汤,几片白菜,一勺猪油。

可在这间漏风的车间里,那点热气熏得人眼睛发酸。

周敬之吃得很慢。

他忽然想起自己住的招待所,屋里冷,饭是凉的,一个人吃。

“张厂长。”他放下筷子,“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你们这套账,谁定的。”

“大家一起顶出来的。”张成飞说。

“可总得有人先写第一笔。”

张成飞看了他一眼。

“你想写第二笔?”

周敬之没答。

他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连汤都喝了。

夜里,人都散了。

雪停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白,和机器铁架上没化尽的霜。

周敬之没回招待所。

他蹲在公告栏下,借着那盏昏黄的灯,一页一页翻自己的本子。

本子上写的不是数。

是人。

秦淮茹,手稳,话少,认死理。

三大妈,嗓门大,好面子,给点甜头就往前冲。

小凤仙,手快,心浮,怕男人。

刘岚,眼睛毒,认数据,不认人。

老周,手艺硬,嘴硬,心里有杆秤。

大姐,胆小,认恩,给她一分好,她能记十年。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得很仔细。

栅栏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晃进来,手里提着一瓶酒,瓶口用红布塞着。

许大茂。

“周同志。”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放,哈着白气笑,“天冷。喝一口。”

周敬之合上本子。

“你怎么知道我姓周。”

“院里的事,我知道得比谁都早。”许大茂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我也知道,你这趟来,不光是为了账。”

他伸手,在雪地上画了两条线。

一前一后。

“你看见这两条线了吧。”许大茂说,“线里的货,动不了。可线外的人,能动。”

周敬之没说话。

“你要想拿到账本,”许大茂把酒瓶往前推了推,“得先拿到一个人。”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那盏灯晃了晃。

两个人的影子,一起被拉得很长。

那一夜,院里多了一盏灯。

灯下两个人,一个提着酒,一个拿着笔。

账能锁进铁盒。

人,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