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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到了,可按边角料结。”
苏小当把一只牛皮纸信封拍在机台上。
信封没封口,露出一截钞票的边,风从栅栏缝里钻进来,吹得那截纸角一掀一掀,像在招手。
十台缝纫机的声音,一齐落了下去。
院子里静得发空,只剩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砸进铁皮桶,咚、咚、咚,敲得人心里发紧。
机头上的机油味、浆糊的酸味、还有女工们身上那股子汗气和皂角味,全被这阵静压在了半空。
热芭没碰那只信封。
她手里还捏着质检单,抬眼看他。
“多少。”
“一百五。”苏小当把巴掌翻了一下,又收回去两根指头,“学校那边的话,边角料拼的校服,不算正品,七折收。这还是我磨了半天嘴皮子。”
“七折。”热芭重复了一遍。
“老街坊,差不多就行了。”苏小当笑起来,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这活儿本来就是没人接的,你也知道。”
他笑得很松,眼睛却没松。
他心里那本账,其实早就算好了。来之前,街道办那位戴眼镜的副主任把他叫到走廊尽头,话说得含糊:“能压就压一点,压下来的,算组里的活动经费。”
他嘴上应着,心里另有一笔——压下来六十六块,交上去五十,自己留十六。
这种事他做过不是一回,从来没人翻旧账。
他也没觉得这算坑人,边角料做的校服,本来就不值正价,这是行里的老规矩。
可他不知道,这院子里最不值钱的,就是“老规矩”。
热芭把质检单翻过来,纸背朝上,压在信封旁边。
“合同上写的是件,不是料。”
苏小当脸上的笑淡了半寸:“话不能这么说。料是边角料,这是明摆着的事。”
“四百三十二件。”热芭低下头,指尖在单子上一行一行点过去,“一档免检三百九十七件,二档抽检三十四件,返工一件,返工率,百分之零点二三。”
她抬起头。
“你要按七折,就是把这三百九十七件一档,全按次品算。”
“我没说次品……”
“那你按什么算的?”热芭打断他,“按料?料是你们街道办拉来的,手是我们院里女人的。”
“你按料给钱,行,明天我带着这四百三十二件,去学校门口,一件一件拆给家长看,让他们自己伸手摸,里头那根线,是不是边角料拼的。”
苏小当的手指停在信封上,不动了。
热芭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稳。
她的掌心在出汗,汗把质检单的边角洇软了一小块。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话一旦说出口,就没有退路。
真去学校门口拆衣服,得罪的不只是苏小当,是整条街道办,往后料从哪儿来,章谁来盖,都是问题。
可她更清楚另一件事。
规矩立起来三十天,靠的是每一件都算数。
今天她要是让了这六十六块,明天所有人都知道,规矩是可以让的。
让一次,就有一百次,到那时候,她手里这张纸,就是废纸。
她想起张成飞说过的一句话:不死,就烂。
于是她把那口气压下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风卷着雪粒打在铁栅栏上,啪啪地响。
“热头,”苏小当把声音压下去,“你这是不给街道办面子。”
“面子不值六十六块。”热芭说。
栅栏外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张成飞走进来,脚步不快,鞋底在冻硬的雪面上压出一串深印,他没看苏小当,先看了一眼那排机器,又看了一眼台面上的信封。
他的目光在信封上只停了一瞬。
那一瞬,苏小当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点小算盘,在这个人面前,恐怕早就摊开了。
“货是正的。”张成飞说,“钱就得是正的。”
苏小当脸色变了变:“张厂长,这是学校那边的意思,我一个小联络员……”
“差六十六块。”张成飞打断他,“谁批的七折,谁补。”
院子里没人出声。
苏小当盯着他看了三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笑了,抬手从内兜里又摸出一只信封,比桌上那只厚。
“得。我算是服了。”他把两只信封并在一起,往前一推,“二百一十六,一分不少。刚才那一出,你就当我替上头顶了句嘴。”
热芭没接话。
她心里反倒更冷了,她明白了,他本来就带着全款来,那一百五,不是结算,是试探。
他要看看这个院子,能不能像从前那样,被一句“老街坊”压弯。
她拿起信封,当着他的面点,点得很慢,一张一张,指腹在票面上碾过去。
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边角都是软的,带着别人手心的温度。
苏小当站在对面,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点完,热芭把钱分成两沓,一沓压进抽屉,一沓留在台面,她从抽屉里取出收据本,复写纸垫好,一式三份。
“二百一十六。”笔尖压得极重,纸背都透出了印子,“经手人,热芭。”
她签完,把笔递给苏小当。
“签。”
“还签?”
“钱过手,就得留痕。”热芭说,“一份给街道,一份留组里,一份送厂办备案。少一份,这钱我不敢收。”
苏小当看了她两眼。他忽然觉得,这女人做事,比厂里那些老会计还死,他低头签了,又按了个红手印。
印泥按下去的那一声,闷闷的,很实。
阎埠贵是踩着这声闷响进院的。
他怀里抱着账本,胳膊底下夹着一方印泥盒,走得一摇一晃,到了桌前,他把账本往台面上一摊,先不看钱,先看那张收据。
“钱不进账本。”他说,“那就没挣过。”
热芭点头:“阎叔,你来发。”
“我发。”阎埠贵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半截枯瘦的胳膊,“谁领,谁签字,谁按手印,不签的,钱我替他存着,存到月底算无主。”
这话一落,排在前头的几个女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阎埠贵心里其实翻腾得厉害。
他替阎家铺子记了半辈子账,什么账没见过。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分钱的——钱不进公账,不进男人的手,当面点,当面签,当面按手印。
他起初觉得这是胡闹,账哪有这么记的,可他刚才在那张收据上,看见了三份,看见了复写纸,看见了红手印。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胡闹,这是把账本从人心里,搬到了纸上。
纸不会偏心。
刘岚捧着名单站到桌侧,眼镜片上映着雪光。
“按册念。念一个,上来一个。”
“秦淮茹。”
秦淮茹走上来,怀里那只锈铁盒抱得死紧。
她走得很慢,步子却实,走到桌前,她把铁盒放在脚边,双手在裤缝上擦了两下,才伸出来接条子。
那双手冻得通红,指节粗大,虎口上有一道旧裂口,是常年捏针磨出来的。
“四十八件。全一档。倍率一点二。”刘岚念得很平,“二十八块八。”
阎埠贵从钱沓里数出两张十块、一张五块、三张一块、八毛,一张一张码在桌面上。
秦淮茹的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她心里忽然发慌。
这些年,她在副业组踩过多少件,自己都记不清。
钱是领过的,可领的时候,旁边总站着一个男人,或者站着一个“组里”的人,钱还没捂热,就被“家里要用”四个字拿走了。
她从来没算过,自己一个月到底挣了多少。
今天这张条子上,写着四十八件,写着二十八块八。
那是她自己一件一件踩出来的。
“热头,”她声音有点发紧,“这……真是我的?”
“件是你的,钱就是你的。”热芭说,“签吧。”
秦淮茹低下头,在条子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怕写不完整。
她按完手印,把那沓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又伸手按了按,怕它跑了。
“我这辈子,”她走开两步,忽然回头,喉咙动了动,“头一回,钱是自己挣的,自己数的。”
没人接话。
风把这话吹散了,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大妈。”
“来啦!”三大妈嗓门一亮,几步跨上来,脚下的雪踩得咔嚓响,“多少?够不够给我家那几个丫头扯块布?”
“四十一件。一档三十九,二档两件。二十四块四。”
“才二十四?”三大妈撇嘴,随即又自己把嘴抿回去,“行,二十四就二十四。我那两件二档,是我自己踩快了。”
她嘴上不在乎,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二十四块四,扯两块蓝布够,再给小的买双棉鞋,还能剩三块。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这钱是自己挣下的、怎么花自己说了算的。
她签得飞快,手印按得也重,红泥糊了一小片。
“下一个,小凤仙。”
小凤仙上来的时候,肩膀是塌的。
她手里捏着衣角,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桌面,那台她踩了三年的机器就在身后,机头上还留着她昨天下午磨出的亮痕。
她心里早算过一笔账。五十七件,全组第一。
按一档算,怎么也该有三十四块往上,她甚至想好了,拿了钱先去给孩子买双棉鞋,剩下的自己留着,不交给许大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