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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极站在门内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贺罡这一系列失控的举动，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凝重，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
他没有立刻上前劝阻，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他知道，此刻的贺罡，需要的不是劝阻，不是安慰，而是彻底的发泄，只有将心中的怒火全部释放出来，他才能冷静下来，才能听进别人的话。
他等贺罡那夹杂着粗重喘息的怒吼暂告一段落，等他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缓缓迈步，脚步轻盈而平稳，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他先走到桌边，俯身，不急不慢地将地上滚落的钢笔、签字笔一支支捡起，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色手帕，仔细擦拭掉每一支笔上可能沾上的灰尘和墨渍，然后轻轻放回倒下的青瓷笔筒内，再小心翼翼地将笔筒扶正，摆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一丝不苟，没有丝毫慌乱。
接着，他小心地避开桌上蔓延的墨渍，生怕自已的动作不小心让墨渍进一步扩散，将那些被浸染、被摔得散乱的会议纪要纸张稍微归拢整齐，叠放在一起，然后拿起那本罪魁祸首的黑色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到办公桌一处干净的角落，远离那片丑陋的墨渍。
他的动作平稳、细致，甚至有些刻意地缓慢，与贺罡的狂暴、失控形成了鲜明到极致的对比，仿佛在用这种近乎仪式感的、恢复秩序的行为，试图给这间充满火药味和破坏欲的房间，注入一丝冷静的韵律，试图用这份平静，一点点抚平贺罡心中的怒火。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一侧的法兰绒沙发旁，缓缓坐下，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而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如同愤怒雕像般立在桌后的贺罡，眼底没有责备，没有不满，只有一种深沉的理解与包容，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劝慰，有无奈，有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局势可能滑向不可控的忧虑，还有对这份几十年交情即将破裂的惋惜。
“老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也更加缓慢，语速平缓，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分量，生怕自已的一句话，再次点燃贺罡心中的怒火，“你先消消气。气大伤身，更何况是现在这个时候，你若是气坏了身体，岂不是遂了别人的心意？”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贺罡的眼睛，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看到贺罡的呼吸稍稍平稳了一些，眼底的怒火也淡了几分，才继续缓缓说道，“老李的脾气，几十年了，你我还不清楚吗？固执、倔强，认死理，他认准的路，几时回头过？当年那么难，内忧外患，前路茫茫，他不也是一条道走到黑，拼尽全力，才才有了今天的局面，才有了我们现在的一切。”
他微微停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唏嘘：“咱们现在跟他硬顶，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除了把局面搞得更僵，让好处？不过是亲者痛，仇者快罢了。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油盐不进，你再怎么跟他争执，再怎么愤怒，也无济于事，反而会让矛盾进一步激化，到时候，只会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消气？你让我怎么消气！”贺罡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叶无极，那目光像是要喷出火来，里面满是愤怒、委屈与不甘，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嘶吼，震得房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在颤抖，隐隐有回音传来，“他今天不是在谈事情！他不是在跟我们商量，不是在权衡利弊！他是在当着江山、王曦山、韩耀宗、曾凡刚他们所有人的面，扇我贺罡的耳光！是在践踏我的尊严，把我几十年的老脸，按在地上反复踩！什么大局，什么原则，都是借口！”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指向虚空，仿佛李天啸就站在那里，仿佛他能透过空气，看到那个让他又气又恨的身影。“我跟他，风里雨里，枪林弹雨里一起滚过来！三十多年！整整三十多年啊！从懵懂无知开始，到如今的地位，我们一起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一起扛过了多少风风雨雨，多少生死关头，都是我们互相扶持，才熬了过来！”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眼底泛起一丝红意，那愤怒的火焰中，多了一丝被背叛的悲凉，“可在他眼里，这些算什么？算个屁！不如他手里那柄想砍向谁就砍向谁的刀！不如他那点可笑的权力！”
“什么‘打击黑道帮派’，什么‘刮骨疗毒’，说得冠冕堂皇，大义凛然！”
贺罡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底下那些事，那些牵连，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是能一刀切干净的吗？是说刮骨就能刮骨的吗？他这哪里是要治病，他这是嫌这艘船太稳，嫌我们这些人碍眼，要亲手凿穿了它，让我们所有人一起淹死！顺便把那些他看不顺眼、不听话的人，都一个个踢下船，斩草除根！”
吼出这连珠炮般的话语，贺罡像是被瞬间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那狂暴的气势骤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无处着力的虚脱与灰败，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耗尽了一般。
他颓然跌坐进身后宽大的真皮转椅里，沉重的身躯让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转椅微微晃动了几下，才稳定下来。他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手指深深地插进鬓角灰白的发丝中，指腹摩挲着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肩膀微微颤抖着，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强硬与威严。
一声长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低沉而悲凉，在安静的房间里来回飘荡，满是无尽的唏嘘与无奈。
那叹息里，有烈火烹油般的愤怒，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刺骨冰凉，有对时局走向的深深无奈，更有一种英雄末路、知交零落的、浓得化不开的苍凉与悲怆——他以为的生死之交，他以为的并肩同行，最终，还是抵不过权力的诱惑，抵不过人心的猜忌。
叶无极没有立刻接话，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就那样静静地陷在那张铺着深灰色法兰绒的沙发里，柔软而厚实的面料将他的身体微微托住，像一只温驯的手掌，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周身萦绕的那股沉重疲惫——那是一种早已浸透在骨血里、与年岁相伴而生的倦怠，顺着背脊微微佝偻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筋骨上，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