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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去了些许先前刻意施加的压迫感,多了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冷静的分析口吻,这种变化反而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为它暗示着对话进入了更核心、更不容回避的阶段。
“赵天宇,”冯天雷缓缓开口,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节奏,仿佛在斟酌每一个用词,“你我心里都清楚,争论手段是否‘恰当’,在当前的局面下,没有意义。我们站在不同的立场,对‘手段’的理解自然不同。我现在想和你谈的,是后果,是那些你可能不愿意看到,但正在或即将发生的、实实在在的后果。”
他稍微停顿,目光深深地看进赵天宇的眼睛,试图捕捉他每一丝情绪变化。
“我知道,你对警队,对你曾经身穿的那身警服,包括对那些曾经和你一起出生入死、或是在一个战壕里工作过的同事和领导,有着……深厚的、复杂的感情。”
他用了“复杂”这个词,显得意味深长。
“这份感情,或许是你离开的原因之一,也或许是支撑你某些选择的理由之一。但无论如何,我相信——”
他加重了语气,“你一定不愿意看到,那些你曾经称之为战友、师长的人,因为他们曾经认识你、和你共事过,就在他们的职业生涯上,留下一个可能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污点,甚至面临更严重的后果。对吧?”
冯天雷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避开了坚硬的盔甲,直接探向了赵天宇内心最柔软、也最愧疚的角落。
他没有用强硬的威胁,而是用一种陈述事实、分析利害的口吻,将那份赵天宇自己都无法否认的担忧,赤裸裸地摊开在桌面上。
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难以招架,因为它诉诸于情感与责任,而不仅仅是恐惧。
赵天宇眼中的怒火,在冯天雷这番平静却直指要害的话语中,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沉重所取代。
他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冰凉的皮质沙发靠背上。
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低垂,看着自己囚服粗糙的布料,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中的激动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坦诚。
“冯组长,”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多了几分沙哑和沉重,“虽然在我离开警队之后,为了不牵连他们,也为了……我自己选择的那条路,我几乎和他们断了联系。但无论如何,那几年,我们是在同一个旗帜下,为了相似的目标,一起工作、一起熬过夜、一起面对过危险的。这份经历,抹不掉。”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说出接下来的话,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意味:“是的,我当然不希望,因为我的原因,因为我赵天宇这个人,因为我后来所做的那些……事情,去影响到他们现在正常的工作、平静的生活,甚至毁掉他们半生的努力和清誉。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听到赵天宇这番话,冯天雷的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那是一种看到鱼儿可能咬钩的专注。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姿态更加具有压迫性和引导性。
“好!”冯天雷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变得洪亮而清晰,在狭小的囚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么,赵天宇,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机会。一个可能——我只是说可能——帮助到他们,洗清他们身上因为你而无端沾染的嫌疑的机会。”
他紧紧地盯着赵天宇的双眼,不允许他有任何闪躲。
“这个机会就是,你要如实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回答关于你成立‘龙门’之后,所做的一切。从最初的动机、资金的来源、人员的吸纳、组织的架构,到每一次重大的决策、每一笔重要的资金往来、每一次与其他势力的接触或冲突,乃至……你个人在其中的所有角色和行为。”
他一字一顿,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确保每个字都敲进赵天宇的耳朵里,“只有你把所有事情都讲清楚了,交待干净了,把‘龙门’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一切都摆在阳光下,我们才能依据事实,一条条去核对,去验证。最终,也只有用这样完整、清晰、经得起查证的事实链条,才有可能证明——你刚才一再强调的——你在警队认识的那些人,确实从来没有,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形式,给过你或你的‘龙门’任何非法的帮助、庇护或关照。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彻底地,把他们从这件事里摘出去,还他们一个清白。你明白吗?”
冯天雷的话,听起来逻辑严密,仿佛提供了一条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用赵天宇的彻底坦白,来换取旧识的平安。
他将“交待”与“帮助旧同事”直接挂钩,构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交换条件。
然而,赵天宇在短暂的沉默和思考后,嘴角却勾起一抹苦涩而略带嘲讽的弧度。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直地迎上冯天雷充满审视和期待的视线。
“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赵天宇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用力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看穿一切后的疲惫与倔强,“冯组长,你们的目的,不还是那个吗?不还是想让我‘认罪’吗?只不过,这次你们换了个说法,用我那些老同事的前程作为砝码,放在天平的那一头,想加重我这边认罪交待的筹码罢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失望和决绝的神情。
“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说得足够明白。我没有罪。至少,没有你们想要定的那种‘罪’。”
他挺直了脊背,语气重新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为自己辩护的激烈情绪,“没错,我创立了龙门。但那是迫不得已!是被当时的境遇,被很多你们坐在办公室里根本无法想象的压力和逼迫,一步步推到那条路上的!我承认龙门走的路不干净,触碰了灰色地带,甚至可能越过了法律的红线。但我赵天宇,从来就不是,也没想过要成为那种十恶不赦、以欺压良善、危害社会为乐的恶徒!”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仿佛要冲破这囚室的压抑:“如果我是那样的人,我会在龙门站稳脚跟、有了钱之后,花费那么大的力气,投入那么多的资金,去盖医院吗?去那些缺医少药的地方,建能让穷人看得起病的医院?如果我只是个唯利是图的黑帮头子,我会掏钱去建学校吗?去帮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给他们一个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这些事,桩桩件件,你们可以去查!那些医院,那些学校,就在那里!它们能救活多少人,能改变多少孩子的未来,你们看不见吗?”
赵天宇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混合着愤怒、委屈和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