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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月阁伙房中,水思柔站在灶台前,盯着手中的药包,指尖微微颤抖。
今夜不同,水秋怡已经开始怀疑她了。那位师伯的目光向来温和,可近来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总能精准刺穿她精心维持的平静。
水思柔心里清楚,自己不能再像对付水靖芸那样,把生不如死符的元符直接下在汤羹里。水秋怡是炼师,精神力早已淬炼得如同明镜,任何食物中一丝一毫的异常,哪怕是甜度、温度、灵气波动的细微偏差,都逃不过她的感知。
她必须另辟蹊径。
水思柔闭上眼睛,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这些日子观察到的细节。
每晚子时,水秋怡都会在房中静坐冥想,以本命魂灵器焱焰流火鼎温养神魂。那是她精神力最为凝聚的时刻,对外界的警惕也达到巅峰,正因如此,她的精神世界在那时也最为开放。
而身为阵术师的水天心,每日卯时都会去镜月湖畔布阵演练。她有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先用定阵石固定阵眼,再以念力勾勒阵纹。那块石头,她从不假手于人,永远贴身携带。
水思柔睁开眼,从怀中取出两包药粉。她将其中一包小心翼翼倒出一半,混入无色无味的助燃粉末,重新包好、压实、封口。另一半,她溶解进特制的药水之中,装入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
子时将至。
水思柔深吸一口气,端着一盏安神茶走向水秋怡的居所。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石阶上,退后三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香囊。
香囊是素白锦缎所制,绣着半朵残莲,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缝合的痕迹。里面装着她精心调配的香料,沉香、檀香、安息香,还有那包混入助燃粉末的符药。
她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香囊便被点燃。
一缕极细的青烟袅袅升起,细得像一根蛛丝,在夜风中几乎不可见。这烟无色无味,与寻常安神香毫无二致,顺着门缝无声无息钻入房中,融入水秋怡冥想时周身流转的灵气漩涡,随着每一次呼吸,缓缓渗入她的经脉,沉入她的气血。它不是毒,不会引发任何排斥,不会激起任何防御,只是静静地潜伏下来,等待另一个信号的唤醒。
但很快,水秋怡在冥想中察觉到一丝异常。那感触极其细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精神世界的边缘轻轻触碰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双眼,精神力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瞬间填满整间屋子,覆盖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那缕青烟早已散去,香囊也已被收回,可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淡薄的能量波动,却没能逃过她的感知。那不是寻常的灵力,而是某种被刻意隐藏的阴冷力量。
水秋怡没有声张,闭上眼将精神力凝成一束极细的丝线,循着那一丝残留的气息,一点一点追踪。
那气息穿过走廊,穿过庭院,穿过水月阁的后门,一路向城北延伸。它很淡,淡得几乎要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可水秋怡的精神力太过精纯,那丝气息在她的感知中清晰得刺眼。
她跟着这缕气息走了一整夜。
天亮时,水秋怡站在城北一座荒山的山脚下。
那丝气息在这里骤然变得浓烈,像是从山顶垂落的万千条看不见的丝线,交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每一根丝线上都爬满诡谲的恶意,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麻。
水秋怡抬头望去,山顶乱石嶙峋,枯藤缠绕,看不出任何异常。可她的精神力探测波已经触及山体内部,那里面藏着一股诡谲到极点的气息。
她没有犹豫,身形如烟,沿着陡峭的山路向上掠去。衣袂破风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洞口隐藏在乱石与枯藤之后,极其隐蔽。可水秋怡的精神力早已将它锁定,那层伪装在她面前如同虚设。她拨开藤蔓,闪身而入。
洞内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暗。岩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猩红如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冷漠注视着这个闯入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腥气,与阴冷的符力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水秋怡沿着通道向内走了约百丈,地势豁然开朗。一座法台矗立在洞穴最深处,台上黑白二色的“生死”二字在幽绿的火光中扭曲蠕动。法台正中央,一尊人形石像上贴着一张黑色符纸,符纸上用鲜血写着生辰八字,正是水靖芸的。
法台前,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盘膝而坐。他双手结印,十指翻飞,每一个印诀都精准得令人心悸。他口中念念有词,咒语听起来古老晦涩,宛如古代巫祭在低沉吟唱。
“终于逮到你了!”水秋怡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冰冷如刀,带着杀意,“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作法陷害我师姐?”
雾风寒没有抬头,手中的印诀不停,口中咒语不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终于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水秋怡似乎有些意外。
“我当然知道。”雾风寒终于抬起头,面具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我知道你会跟踪气息,所以特意留下那个破绽,让你找过来。”
水秋怡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扫了一眼法台上的石像,又看向雾风寒手中的印诀,沉声道:“我想,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灾民暴动、童谣说书,也都是你搞的鬼吧?你为什么要对付水月阁?”
雾风寒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念诵咒语。手中的印诀变幻得更快,快得连水秋怡的精神力都无法捕捉其轨迹。与此同时,法台上的石像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些黑白纹路更加疯狂地游走缠绕。
“混账,快停下!”水秋怡厉喝一声,磅礴的精神力化作一柄无形的巨锤,携万钧之势,狠狠砸向雾风寒。
雾风寒不闪不避。那精神力巨锤砸在他身上,却如同砸在虚空中,直接穿过他的身体,轰在身后的岩壁上,震落一片碎石,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洞。
水秋怡瞳孔骤缩,她的攻击居然落空了?
但她很快察觉到不对,她的精神力攻击波在触及雾风寒的瞬间,像是撞上了一道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缝隙。它从他体内穿过,却没有对他造成任何伤害,仿佛他站在这里,又仿佛他不在这里。
“怎么样?很吃惊是不是?这是不系舟符。”雾风寒淡淡开口,“以晨露为墨,书于莲叶背面。符成之后,施符者在一炷香内,会被天地视为不存在于因果网中的独立个体。”
他站起身,缓缓转向水秋怡:“你的攻击依赖精神力锁定气机,可现在,因果线上根本没有我这个节点。你的精神力找不到我,就像风找不到虚无。”
水秋怡面色微变,却并未慌乱。她双手结印,指间灵力翻涌,焱焰流火鼎的虚影在她头顶浮现,通体赤红,流转着令人不敢直视的炽光。鼎中魂炎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雾风寒。四周热浪扑面,岩壁上的符文在这高温中纷纷崩裂。
火龙穿过雾风寒的身体,撞在法台上,将台面炸出一个深坑,碎石四溅,符力溃散。
可雾风寒依旧毫发无伤。
“别白费力气了。”他的声音平静,“你现在看到的我,不过是因果线上的一段空白。你的任何攻击,只要依赖锁定,就永远碰不到我。”
水秋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不是没有遇到过强敌,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对方不是凭借力量上的碾压,而是利用规则的漏洞。她的精神力攻击波,她的焱焰流火鼎,她赖以成名的所有手段,此刻都成了无用的摆设。
雾风寒抬起手,指尖夹着一张暗黄色的符纸。那符纸边缘微微卷曲,上面的纹路诡谲神秘,似乎是由无数细密如蝴蝶翅膀粉末般的物质构成,在幽绿的磷火中泛着诡异的微光。
“该我了。”他的声音很轻,可那双面具后的眼睛突然变了。
在他瞳孔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闭合,像一只蝴蝶收拢了翅膀。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暗淡遥远,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
那是往生渡的代价:以眼睑为纸,以冥蝶翅粉为墨。符成之时,施符者的双目会遭受永久性损伤,先是视力模糊,然后视野收窄,直至最后彻底失明。
雾风寒将符纸轻轻一弹,那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一切灵力波动,绕过水秋怡布下的所有精神屏障,玄之又玄,无声无息地贴在了她的眉心。
水秋怡只觉得眉心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渗入了她的识海。她下意识地想以精神力驱逐,可那符力太快、太诡异。它不攻击,不破坏,只是轻轻在她的精神世界中推开了一扇门,一扇本不该存在的门。
“这是往生渡。”雾风寒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它会打开你体内一道本不该存在的往生之门。你不会受伤,不会中毒,不会被镇压,但你的存在会开始逆流。”
水秋怡的脸色变了,她感觉到一种无法抗拒的流逝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被抽走,轻轻的、缓慢的、不可逆转的。
她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忘了要说什么。
她刚才想施展的是什么?她记得自己练过,记得师父教过,记得自己曾经倒背如流,可现在,那口诀竟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只留下一片空白。
她的心开始慌了。
“旁门左道!”她厉喝一声,试图以精神力压制那股流逝感,可她的精神力刚刚凝聚,便如同沙堡遇潮,无声无息地崩塌。
她居然忘了该如何凝聚精神力!这门她修炼了数十年、刻入骨髓的本事,就这样从她的脑海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