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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章 绝望如潮(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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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骨岭上,月光被浓雾啃噬得支离破碎,昏沉如染了血的残纱。洞穴深处,风残香软靠在冰寒石壁上,半身木质化的肌肤在月光下爬着诡异的褐纹,像被枯藤缠死的老木。她双目紧阖,心跳细若游丝,每一次呼吸都扯着浑身虚耗,仿佛下一息就要断绝。

江寒沁坐于她身侧,双掌按在其脊背,冰火灵力交替灌注,却如石沉大海。风残香的青木本源早已枯寂,只剩一丝微弱气息。江寒沁渡去的灵力,大半先被那半身木化肌肤吞噬殆尽,余下的这点,也仅能勉强吊着她的生机。

“大姐……”霍炜婷立在洞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心疼,“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歇吧。”

江寒沁未应,也未停手,指尖的冰火灵力依旧源源不断地渡入,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自责。

霍炜婷望着江寒沁苍白的侧脸,往日如冰玉般的肌肤此刻蒙着一层灰败,眉心深紫色的纹路黯淡如将熄的烛火,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她比谁都清楚,大姐哪里是在救二姐,分明是在以这种方式一遍遍惩罚自己。

邱云炎残魂消散前的那抹浅笑,像一根淬了寒的尖刺,死死扎在江寒沁心尖,日夜不休地搅动着悔恨。

“若当年消散的是我,活下来的是他,他会怎么做?”这个问题,江寒沁在心底问了自己三天三夜。每一次闭眼,邱云炎的身影就会清晰浮现——消散前的最后口型,冰晶中温柔的浅笑,最终化为漫天碎光,消散无踪。

“他会护着我们。”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中响起。

江寒沁猛地睁眼,目光落在怀中的风残香身上。风残香依旧紧闭双眼,气息微弱,可那声音确确实实是她的,是她在假死的混沌中,拼尽最后一丝意识传递而来。

“他会让大姐好好活着,这是他的选择,就像我信你们一样。”风残香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似是释然,又似是嘱托。

江寒沁浑身一颤,掌心的灵力猛地滞涩了一瞬,眼眶骤然泛红,滚烫的泪意压在眼底,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洞穴另一角,黄子衿独自蜷缩在阴影最浓处。她的身体每隔半个时辰便会剧烈抽搐一次,每一次抽搐,右眼的漆黑就蔓延一分,左眼的金光便黯淡一分。

周远坐在她三尺之外,目光死死锁着她,膝上横放着盾牌,手掌按在盾缘,指腹攥得盾面泛起细纹。他在等,等黄师姐彻底失控的那一刻,去做他承诺过的事,哪怕那件事会让他痛不欲生。

“黄师姐。”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天进葬骨岭,遇上人面魇,你一剑斩了三十七只。那时候我就想,黄师姐好厉害,跟着你,我一定能活着出去。”

黄子衿毫无回应,身体骤然又是一阵剧烈抽搐,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黑色魔纹从脖颈疯长而上,爬过下巴,缠上脸颊,步步紧逼左眼残存的金光,似要将那点微光彻底吞噬。

“后来我知道你体内有魔种,我怕得要死。”周远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我甚至龌龊地想过,趁你睡着,一刀杀了你,这样就不用再怕你失控,不用再担惊受怕。”

黄子衿的抽搐愈发剧烈,喉间的闷哼变成低沉的嘶吼,像被困兽挣扎,双眼赤红,理智在魔种的侵蚀下一点点崩塌。

“可你救了我。”周远猛地攥紧盾牌,声音里满是悔恨与自责,“你冲进那道裂隙,拼尽全力把我扔出来,自己却被魔影拖了进去。那一刻我才骂自己,我他妈真不是人!”

黄子衿猛然睁眼,那双曾经金黑交织的眼眸此刻已彻底被漆黑吞噬,没有一丝光亮,只剩纯粹的暴戾与疯狂。

她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般扑向周远,指尖暴涨出漆黑的利爪,带着刺骨的魔气,直取他的咽喉。

可周远没动,甚至没有抬手去举盾牌,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双漆黑的眼眸,一遍又一遍地轻唤:“黄师姐,醒醒。你说过要带我活着回去的,你忘了吗?黄师姐,醒醒。”

漆黑的利爪稳稳停在周远咽喉前半寸,指尖的魔气擦着他的肌肤划过,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黄子衿浑身剧烈颤抖,漆黑的眼眸深处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金光。那光芒细若萤火,在无边黑暗中却倔强得不肯熄灭,那是她残存的理智,在拼命抵抗魔种的侵蚀。

“周……远……”她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毫无半分人声,“走……远点,别……被我伤到。”

周远没有退,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任由那漆黑的利爪抵在自己咽喉上,眼底满是坚定:“我不怕你!你是黄师姐,是那个护我周全的黄师姐,不是什么怪物!”

黄子衿眼中的金光又亮了一分,身体的颤抖却愈发剧烈,理智与魔性的拉扯,几乎要将她的神魂撕裂。

洞穴最深处,高凌峰背对着所有人而坐。他面前摆着五面残破的盾牌,每一面都刻着熟悉的名字,那是死去五名同门的遗物。三天来,他一言不发,只是一遍遍擦拭着盾牌上的血迹与灰尘,指尖抚过那些名字时,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恸,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人不寒而栗。

没人敢上前打扰他。

周远试过一次,刚开口叫了声“高师兄”,就被高凌峰转头时的眼神吓得连连后退。那眼神太静了,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毁天灭地的绝望,仿佛早已看透生死,只剩无尽的麻木与决绝。

第三天凌晨,高凌峰缓缓站起身,周身的寒意愈发浓重。他一步步走到黄子衿面前,缓缓蹲下,目光落在她金黑交织的眼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决战之时,若你彻底失控,我会亲手杀了你。然后我自裁谢罪,去陪师弟们。”

黄子衿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丝释然。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约定,也是最后的退路。

第三天正午,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闯入洞穴,气息隐匿得毫无痕迹。

众人瞬间绷紧神经,周身灵力暴涨。霍炜婷掌心燃起熊熊天火,江寒沁指尖冰火交织,蓄势待发。高凌峰更是第一时间举起盾牌,挡在众人身前,神色警惕到了极点。

可当那人走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来人竟是雾隐城老瘸子酒馆的独眼掌柜。

可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分老态龙钟的模样?腰背挺直如青松,步伐沉稳如泰山,独眼中精光爆射,周身萦绕着至少六重尊级的恐怖气息。

“别紧张。”独眼老者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枚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面盾牌,盾身符文流转,金光熠熠,与符盾门的标志一模一样,“老夫符盾门暗堂长老,石惊天。奉命潜伏雾隐城三十载,专司监视冥灭寒。”

高凌峰死死盯着那枚令牌,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石惊天?三十年前‘盾镇山河’石惊天?你不是已经死在天魔岭了吗?”

“死了,才能活着潜伏,才能查清冥灭寒的阴谋。”石惊天收起令牌,目光扫过众人,在昏迷的风残香身上停顿了一瞬,眉头骤然拧紧,语气凝重,“情况比你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走到洞穴中央,蹲下身子,指尖凝起灵力,在地面快速勾勒出一幅地图,正是雾隐城与葬骨岭的地形图,纹路清晰,一目了然。

“你们进入幽冥渊的这些日子,老夫一直在暗中观察。你们救下的那七十七名少女……”

“她们怎么样了?安全吗?”霍炜婷急忙打断他,声音里满是焦急,“她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七天的补给,我们特意请王氏母女给她们送食物和水,应该不会出事的!”

“王氏母女?”石惊天打断她的话,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惋惜,也有凝重,“这件事,老夫也是刚刚得知。那个王氏,真名王媚,是冥灭寒麾下第一高手,修为已达九重尊级巅峰,专司潜藏、刺探、诱捕之责。此女在雾隐城底层潜伏了十五年,明面上是任人欺凌的弱妇人,实则是冥灭寒派来监督城主赵德全搜捕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女子的暗桩。”

霍炜婷如遭雷击,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她猛地想起,那天在酒馆,王氏端上雾隐独醉时的殷勤模样,想起小云接过玉佩时眼眶微红的模样,想起自己还反复叮嘱她们,遇到危险就捏碎玉佩,我们会赶来救你们。

是她,亲手把那些少女的藏身之地告诉了冥灭寒的人。是她,亲手将那些信任她的姑娘推入了地狱。

“我……”霍炜婷的声音颤抖不止,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满心都是悔恨与自责,“是我,是我害了她们,都是我的错。”

江寒沁连忙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自己的眼眶也泛着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清楚,那地图是她们三人亲手绘制、亲手交给王氏的,她们都是凶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石惊天缓缓站起身,语气愈发凝重,“冥灭寒已经用那一千名阴年女子的魂魄,完成了千怨绝阴葫的最后一步炼制。如今,绝阴葫已大成九成九,只差最后一样东西便能彻底成型。”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霍炜婷掌心的圣令上,又转向角落里仍在挣扎的黄子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天火血脉的至阳之力,与符魔双体的撕裂之力。二者合一,方能彻底激活千怨绝阴葫,助他吞噬地龙残躯,完成最后的融合,突破半神之境。”

“所以,那三天之约从一开始就是假的?”高凌峰咬牙切齿,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他根本不是要交换人质,是想把我们一网打尽,夺取我们的力量!”

“不全是。”石惊天缓缓摇头,语气冰冷,“三天之约是真的。因为他需要你们活着抵达战场,只有活着的你们,体内这三天酝酿的悔恨、绝望、愤怒,才是激活绝阴葫最好的酵引。可你们若死在路上,这些怨念便会四散而空,毫无用处。所以,他才派三百尸傀‘护送’,确保你们一个不少、完好无损地抵达。”

众人浑身一凉,如坠冰窖。原来,从他们踏入葬骨岭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冥灭寒的棋盘。每一步前行,每一次厮杀,每一次所谓的“胜利”,都是冥灭寒精心设计的陷阱,他们不过是他手中摆布的棋子。

“还有一件事。”石惊天的目光再次落在黄子衿身上,“你体内的魔种,是冥灭寒用他自己的本命精血培育而成。换句话说,这魔种与他同源,若是你能彻底释放魔种,便能与他建立本命联系,洞察他所有的弱点。”

黄子衿缓缓抬起头,眼中的金光微弱如豆,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绝望:“彻底释放,我就会彻底失控,变成他的傀儡,再也不是我自己。”

“不一定。”石惊天从怀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片,骨片上刻满扭曲的符文,散发着淡淡的魔气,“这是老夫三十年来收集的冥灭寒每一次炼制魔种时溢出的本命残息。若是你将这残息融入体内,便可在释放魔种的同时,保持一刻钟的清醒。但代价是,一刻钟之后,你的神魂会与魔种一同湮灭,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黄子衿,一字一句道:“也就是说,你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