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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顾长霄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九天玄霄山与各派皆无夙怨。若再不出面,璇玑仙境会在内耗中走向灭亡。”
“调停……”裘海涛咀嚼这个词,像是尝一枚苦涩的药果,“顾阁主可知,三十万年前七仙山初立时,各派道统是何等光景?”
他没等顾长霄回答,自顾说下去:“擎天宗初代宗主的手札记载,那时七座仙山各有一门一宗。九天玄霄山只有雷霄剑阁,幻月琉璃岛只有琉璃宗,碧海浮龙岛只有碧海龙宫。各派道统独一无二,术业专攻泾渭分明,雷霄剑阁只修雷法,琉璃宗只炼幻光,龙宫只掌水元。”
他顿了顿,声音渐沉:“然后是三万年、六万年、九万年。宗门繁衍,弟子分流,理念相左者另立门户。雷霄剑阁之外有了云踪派、天梯会、风暴氏族、天工坊、巽风院。琉璃宗之外有了幻月门、流光剑派、蜃楼商会、月神教、碎镜门。同一座仙山,同一系道统却分支出六个彼此竞争、甚至彼此仇视的势力。”
“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规律。”陆文渊轻声接话,“一门独大时求存,百花齐放时求胜。资源有限,道途无穷,竞争是刻入修行者骨髓的本能。”
裘海涛点头:“三十万年积累的不只是道统,还有恩怨。幻月门与琉璃宗的裂痕,流光剑派与银河剑派的宿仇,蜃楼商会与万宝楼的商业战争,金石药宗与星辉阁的医道之争……这些矛盾不是一朝一夕形成,也不可能一朝一夕化解。顾阁主想调停,恕我直言,难。”
顾长霄眉心的雷纹亮了一瞬,又强行按捺下去。他望向徐隐之,后者轻轻摇头,示意他勿急。
“裘宗主所言,我明白。”顾长霄声音平静,但殿内所有人都能听出剑意压抑下的震颤,“三十万年裂痕,非三言两语可弥合。但今日之事,与往日不同。”
他指向殿外,指向海心漩涡的方向,指向那永不止息的深渊呼吸。
“往日各派相争,争的是资源、名声、道统正统。争输了,不过面子上不好看,以后再争回来便是。但今日柳青溟盗走琉璃心,导致封印削弱。若幻月门强行攻破琉璃宗,碎镜门与影舞楼必在混战中借机清算旧怨,流光剑派与银河剑派的执剑长老已隔空对剑三百回合,月神教与冥月教的月神之争会在这把火上烧成白焰……”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届时,整个璇玑仙境都会被卷入战火。而海心漩涡下,孽龙刹正在苏醒。”
殿内死寂。
陆文渊缓缓起身,走到顾长霄面前,深揖一礼:“顾阁主之言,如醍醐灌顶。”他直起身时,眼中的疲惫已褪去,代之以破釜沉舟的清明,“老朽适才只算利弊,未算存亡,失礼了。”
他转向裘海涛:“宗主,此事云天万丈峰必须接。非为九天玄霄山之请,非为调停之功名,只为三十万年前我们立下血誓时,许诺彼此守望。”
裘海涛沉默良久,他望向云梦仙子、风玄翊、狂岩、白沐灵。只见云梦仙子轻轻颔首,风玄翊残翼微振,狂岩松开了攥紧的拳头,白沐灵指尖离开了飞虎耳后那道最敏感的灵纹。
“顾阁主,”裘海涛起身,向顾长霄抱拳,“云天万丈峰愿倾力配合。”
顾长霄眉心的雷纹终于平复,他微微垂首。这个骄傲了一千七百年的剑修,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还了半礼。
徐隐之此时开口,声音清淡如云:“既已合议,宜速行。璇玑仙境经不起第二个三日。”
“徐掌门所言极是。”陆文渊已恢复往日从容,“老朽建议,兵分两路。裘宗主与老朽随顾阁主、徐掌门即刻起程赴幻月琉璃岛,先稳局势,再图调和。至于云梦仙子和风族长……”
他顿了顿,与裘海涛交换一瞥:“寻路使团,按计划出发。”
送走顾长霄与徐隐之时,第七云环外已是暮色四合。
海心漩涡的幽蓝磷光从三千丈下映上来,将整座云天万丈峰的基座染成深蓝色调。那是三十万年来从未改变的风景,但此刻众人望向那片光时,心境已截然不同。
议事殿门重新闭合,灵火再燃时,只剩六人。
裘海涛、陆文渊、云梦仙子、风玄翊、狂岩、白沐灵。云天万丈峰六大势力的执掌者,在封印裂痕每三百个心跳震颤一次的这个黄昏,开始决定自己、宗门乃至整座仙山的命运。
“寻路使团,”裘海涛率先打破沉默,“由云梦仙子与风族长领队,诸位有无异议?”
无人异议。云梦阁有大陆情报网,飞羽族有冠绝七山的机动速度,这是最合理的配置。
“使团核心目标,”陆文渊取出一卷空白玉简,指尖凝墨,边写边说,“一,接触潜在盟友,首重龙阳城陈无炎;二,探寻并联灵脉的技术可行性,重点是上古阵法的失传环节;三,评估大陆各宗对七山的真实态度,为后续决策留后手。”
“留后手”三字,他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云梦仙子点头:“云梦阁在龙阳城已布设三个安全据点。陈无炎那边,我亲自对接。但有个问题……”
她望向裘海涛:“圣盾宗内部派系复杂,陈无炎正处于劣势。我们若公开支持他,势必卷入圣盾宗内斗。届时,龙阳城以外的圣盾宗势力,都会视七山为敌。”
“那就只认陈无炎,不认圣盾宗。”裘海涛说得斩钉截铁,“我们不是要与大陆九宗十八派全面建交,只是找一两个愿意合作的据点。龙阳城够用,就死磕龙阳城。若龙阳城这条路走不通,再找下一个陈无炎。”
白沐灵接口:“云兽宗可提供五头成年云啸虎,用于使团载具。每一头都可连续飞行三十万里不落地,且能制造局部云雾遮蔽行踪。”
“罡风洞出四人。”狂岩伸出四根手指,“要最能打的,还是最能忍的?”
“都要。”风玄翊说,“能打是破局,能忍是守秘。使团此行,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狂岩咧嘴一笑:“那各要两个。罡风洞弟子最擅长的本事,就是在逆境里活着。”
“飞羽族出六人。”风玄翊略一计算,“四名王血护卫,两名空航向导。无归海障的航线,我族八千年未真正探索,但历代积累的观测笔记从未中断。这次带上,边飞边验证。”
“云梦阁出五人。”云梦仙子说,“三名情报分析,两名阵法专精。另外,我会亲自带队。”
裘海涛深深看她一眼,并未劝阻。
“资源配给。”陆文渊已在那卷玉简上列出长长清单,“灵石、丹药、法器、备用飞舟、应急传送符……各宗按三成比例均摊。此去大陆,往返最快也需三月,最坏情况……”他没有说下去。
“按最坏情况准备。”裘海涛说,“使团若失联,三个月后启动第二预案。”
“斩锁应急预案,由我与狂岩洞主主导。”白沐灵接话,声音平静,但指尖已深深陷入飞虎鬃毛。
狂岩双拳相击,发出一声闷雷般的震响:“航线探索交给我。罡风洞弟子在死亡海域边缘训练三千年,虽未深入,但哪片海域住着什么海兽、什么时辰最活跃、什么季节有相对安全窗口,这些我们记了三十六代。”
“云兽宗提供深海侦查灵兽。”白沐灵说,“云啸虎不善水战,但我宗驯养了一批云水蛟,可在海面以下五百丈活动三昼夜。配合飞羽族的空勘数据,能拼出相对完整的海图。”
“我们不是要征服无归海障,”风玄翊补充,“是要找到一条万一必须走时,损失最小的路线。”
“还有封印加固。”裘海涛望向陆文渊,“陆山长与我此去幻月琉璃岛,明面调停,暗地也要做另一手准备。”
陆文渊会意:“考察各派封印阵眼状态,记录灵脉并联的可能性。云梦仙子的构想虽大胆,但并非全无依据。若真能找到外援灵脉的并联之法……”
“那是最好的结局。”裘海涛说,“若找不到,斩锁也只是延迟死亡,不是逃生。”
殿内再次沉默。灵火将六道身影映在壁上,忽明忽暗,如三十万年来所有曾在此殿议事的先辈们。他们也曾面临选择,也曾权衡利弊,也曾在这片星光下眺望永远无法抵达的大陆海岸线。
区别在于,先辈们有路可选,而此刻殿中六人,路已走至尽头。
“那就这样定。”裘海涛起身,声音恢复磐石般的沉稳,“云梦仙子、风族长,三日后率寻路使团起程。狂岩洞主、白宗主,同步启动斩锁应急预案,以三年为期完成航线测绘。陆山长与我……”
他顿了顿,望向殿外暮色中隐约的星光:“明日破晓,赴幻月琉璃岛。”
六人相继起身。临出殿时,云梦仙子忽驻足回望。
“裘宗主,”她轻声道,“若幻月琉璃岛的局势已无法调和,若柳青溟宁死不肯交出琉璃心,我们当如何?”
裘海涛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殿顶那幅三十万年前初代擎天宗宗主亲手绘制的璇玑仙境全图,七座仙山如北斗悬于怒海,每一座都标注着开山祖师的姓名与道号。
“三十万年前,”他缓缓道,“初代宗主离大陆时,立誓书中写,若封印注定崩溃,若大劫无可避免,七山当择其一存,护道统不绝。”
他转身望向云梦仙子,眼中第一次显露出老态。那不是肉身的衰朽,而是背负三万年承诺的疲惫。
“柳青溟的选择是救一人,弃一山。我们的选择,是救一宗,弃七山?是救七山,弃大陆?还是……”
他没有说完。
殿外,海心漩涡的幽蓝磷光升至峰顶,将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第七云环边缘那道新绽的裂痕上。
深海中,更多的眼睛已完全睁开。它们等待的从来不是七山的选择,而是三十万年终局降临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