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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6章此案,究竟该如何破局?<\/p>
(一)<\/p>
雨,依旧没有停。<\/p>
艳飞湖上,万顷碧波尽数沉在迷蒙烟雨之中,天水一色,苍茫无际。<\/p>
湖心那一叶扁舟,孤悬风雨之间!<\/p>
任凭浪打风吹,始终稳如磐石。舱中烛火摇曳,暖光透过薄薄舟篷,在灰暗的天地间晕开一圈昏黄的暖意,仿佛这无边风雨之中唯一的人间灯火。<\/p>
展明月坐在蒲团之上,指尖的茶已经凉了。<\/p>
方才那一番关于菩提祖师与如来佛祖的禅机,犹在耳边回响。他望着窗外茫茫雨幕,心中千头万绪,翻涌不息。展明月思索其中的禅机,但却依旧无从捉摸。<\/p>
沉默许久,展明月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对面这一位世外高僧,拱手深深一礼。<\/p>
“苦禅大师,晚辈有一事,冒昧求教。”<\/p>
苦禅大师缓缓抬眸,目光如水,淡淡道::“展公子无需多礼,施主请讲。”<\/p>
展明月声音微沉。<\/p>
缓缓道:<\/p>
“边关血海狂沙一案,牵扯朝堂夺嫡、江湖仇杀、上界残卷、藏镜暗棋,千头万绪,扑朔迷离。晚辈查了多日,只觉越是深入,迷雾越浓。那斗笠蓑衣人、那藏镜人、那画眉诡影,一个个都像是藏在云雾深处,看得见影子,抓不住真身。”<\/p>
沉默片刻,陡然道:“晚辈斗胆,敢问大师——此案,究竟该如何破局?”<\/p>
此言一出,船舱之内,一片寂静。<\/p>
只有窗外雨声潺潺,打在舟篷之上,如诉如泣。炭火上的铜壶咕咕作响,水汽袅袅升腾,在烛光中飘散。<\/p>
苦禅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仿佛在看一件极遥远的事。<\/p>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风雨:<\/p>
“展施主,你可知,这世上最难破的局,从来不在刀光剑影之间,也不在权谋算计之中。”<\/p>
展明月凝神聆听。<\/p>
“最难破的局,在人心。”<\/p>
苦禅大师缓缓道:<\/p>
“边关血案,连环命案,夺嫡暗斗,看似盘根错节,其实万变不离其宗——皆是人心的贪、嗔、痴在作祟。展施主,你若一味追着线索去查,便如水中捞月,镜里观花,追得越紧,离真相越远。”<\/p>
“那依大师之见,晚辈该当如何?”展明月问。<\/p>
苦禅大师微微一笑,抬手朝窗外一指:<\/p>
“施主可曾留意,这游魂关虽处边关苦寒之地,却自有其烟火人间。集市、酒肆、茶楼、摊贩、贩夫走卒、贩水卖果的小儿女——他们不涉朝堂,不问江湖,却实实在在地活着。这世间最真的道理,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市井之微。”<\/p>
展明月心头微动,似有所悟。<\/p>
“你今日心乱,是因为陷得太深。不妨暂且放下那些迷雾深处的棋局,走出去,到集市上走一走,看一看。”苦禅大师目光幽深,话中有话,“边关血案的根,未必只在城主府的高墙之内,未必只在那些江湖高手的剑锋之上。有时候,一个最不起眼的人,一件最不起眼的事,反而能照见整盘棋局最隐秘的角落。”<\/p>
展明月眉头微蹙,若有所思:<\/p>
“大师的意思是……”<\/p>
“贫僧的意思是,”苦禅大师缓缓放下茶盏,“破局之道,不在剑,而在眼。你且到集市去,用眼睛看,用心去听。该你遇到的人,自会遇到;该你看见的真相,自会显现。缘法到了,水落石出;缘法未到,强求无益。”<\/p>
这番话,禅意深深,似答非答,却仿佛在展明月心头推开了一扇窗。<\/p>
他正要再问,苦禅大师却已缓缓闭目,仿佛说完了该说的话。<\/p>
就在这时。<\/p>
一直静立在窗边的嫣红身影,忽然轻轻开口。她的声音清泠如泉,带着一丝少女特有的柔脆,却又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p>
“展公子,若你信得过我,便让我随你走这一趟。”<\/p>
展明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去。<\/p>
那少女一袭嫣红裙衫,身形纤细,背着一柄以素布包裹的长剑,脸上蒙着一层轻薄白纱,只露出一双清亮如星的眸子。那双眼眸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p>
“姑娘是……”展明月问。<\/p>
“我是谁,此刻不便言说。”背剑少女轻声道,“但大师既指点你入市井观人心,这游魂关集市,我比你熟悉。公子若不嫌弃,我愿为公子引路。”<\/p>
展明月望向苦禅大师。苦禅大师依旧闭目,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仿佛早已默许。<\/p>
展明月沉吟片刻,终于拱手:“那便有劳姑娘了。”<\/p>
背剑少女微微颔首,转身掀开舟帘,望向窗外茫茫雨幕:“雨势将歇。公子,我们走吧。”<\/p>
展明月起身,对苦禅大师深深一礼:“多谢大师指点。晚辈先行告辞。”<\/p>
苦禅大师这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地望着展明月,又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那背剑少女的背影,缓缓道:<\/p>
“施主此去,善心即是破局之钥。记住,无论看到什么,莫忘本心。”<\/p>
展明月郑重一礼,转身踏出船舱,跃上湖面。<\/p>
背剑少女紧随其后,身法轻盈如燕,足尖轻点水面,嫣红裙袂在雨中翻飞如蝶,竟不落半分水痕。二人一前一后,踏水而行,转瞬便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p>
扁舟之上,苦禅大师静静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良久,才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p>
“缘起缘灭,皆在人心。这一趟市井之行,不知又要搅动多少风云……”<\/p>
(二)<\/p>
游魂关的西市,是这座边关雄关最热闹的去处。<\/p>
展明月与背剑少女踏上长街的时候,雨恰好停了。<\/p>
暮色四合,天际最后一缕残阳透过云层,将整条长街染成一片昏黄。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p>
街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摊贩云集,人声鼎沸。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腾腾;卖布的扯着嗓子吆喝;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梭人群;三五成群的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p>
边关虽是苦寒之地,却自有其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p>
展明月走在长街之上,看着这一幕幕市井百态,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p>
苦禅大师说得不错,这世间最真的道理,往往不在庙堂之高,而在市井之微。血海狂沙、朝堂夺嫡,那些纠缠多日的迷雾,此刻在这烟火人间面前,似乎也淡了几分。<\/p>
背剑少女默默走在展明月身侧,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仿佛在寻找什么。<\/p>
就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p>
展明月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一处小小的摊贩前,围了一圈人。人群之中,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声音,带着蛮横与不耐:<\/p>
“小丫头片子,老子跟你说了,这水,就孝敬老子啦!你聋了是不是?”<\/p>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带着哭腔的童音:“不……不给的!这水卖钱是给爷爷的,不能给你!”<\/p>
“呸!给爷爷?你爷爷都快死了,还喝什么水!”那粗嗓门嘿嘿冷笑,“识相的,把水给老子,再拿几个铜板孝敬老子,否则,老子砸了你这破摊子!”<\/p>
展明月眉头微皱,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p>
拨开人群,展明月终于看清了场中的情形。<\/p>
那是一个极小、极瘦的小女孩。<\/p>
大约八九岁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裙,裙摆破了好几处,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她扎着两根细细的小辫子,脸上沾着些许尘土。<\/p>
但是,她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倔强。<\/p>
她身前摆着一只破旧的木桶,桶里装着几竹筒清水,水色清冽,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光!<\/p>
而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泼皮无赖。<\/p>
那人满脸横肉,敞着衣襟,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满脸戾气。他一只脚踏在小女孩的摊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瘦小的女孩,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横飞。<\/p>
“老子再说一遍,小东西,这水,你给是不给?”<\/p>
小女孩紧紧抱着怀里的竹筒,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着泪,却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来。<\/p>
她用力摇头,声音颤抖却坚定:<\/p>
“不卖!爷爷病了,烧得厉害,这是给他喝的水,还要卖钱给爷爷治病呢!”<\/p>
“嘿!还挺犟!”泼皮狞笑一声,伸手就去夺小女孩怀里的竹筒,“老子今天还就非要这水不可!”<\/p>
“住手!”<\/p>
展明月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在人群中炸开。<\/p>
那泼皮手一抖,猛地转头,瞪向展明月。见来人不过是个一身青衫的年轻人,衣着朴素,并无奇特之处,他顿时又壮起了胆子,冷笑一声:<\/p>
“哪来的野小子?管老子的闲事?”<\/p>
展明月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来,放柔了声音:<\/p>
“小姑娘,别怕。告诉哥哥,怎么回事?”<\/p>
小女孩抬头看着展明月,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泪光闪动。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p>
“我……我在集市上卖水,想攒点钱给爷爷买药。可是……可是这个人非要抢我的水,还说要把我的摊子砸了……”<\/p>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眶越来越红,却始终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p>
展明月心头一痛。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女孩的发顶,声音更柔:“你叫什么名字?”<\/p>
“小流沙。”小女孩轻声道,“爷爷说,我是他在流沙里捡到的,所以叫小流沙。”<\/p>
展明月微微一笑:<\/p>
“小流沙,好名字。你放心,有哥哥在,没人敢抢你的水。”<\/p>
他站起身来,转向那泼皮。<\/p>
目光冰冷如刀,周身的气场瞬间变了。方才还是一个温润和善的年轻人,此刻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寒意逼人。<\/p>
“这孩子的水,不能给你。你,现在,立刻,滚。”<\/p>
那泼皮被展明月的气势一慑,不由自主后退半步,但随即又恼羞成怒,仗着自己在西市横行惯了的凶名,咬牙喝道:<\/p>
“小子,你知不知道老子是谁?老子是西市刘三爷的人!你敢管老子的闲事,信不信老子……”<\/p>
他话音未落,展明月已经动了。<\/p>
没有人看清展明月是怎么出手的。只觉眼前一花,那泼皮已经“哎哟”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大力甩了出去,重重摔在街边的泥水之中,溅起一片水花。<\/p>
“你敢打老子!”泼皮狼狈地爬起来,满脸泥泞,恼羞成怒,拔出腰间的短刀,朝着展明月冲来,“老子今天跟你拼了!”<\/p>
展明月站在原地,甚至没有拔剑。<\/p>
那泼皮冲到他面前,短刀刚刚举起,展明月已轻轻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p>
啪!<\/p>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却恰到好处地打得那泼皮原地转了半圈,短刀脱手飞出,插在街边的土墙之上。<\/p>
紧接着,展明月手腕一翻,一把扣住泼皮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又是几巴掌扇过去。每一巴掌都不致命,却一下比一下响亮,打得那泼皮满脸开花,鼻血横流,杀猪般嚎叫起来。<\/p>
“饶命!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泼皮终于软了,哭嚎着求饶,“大爷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p>
展明月却没有立刻松手,他冷冷地看着那泼皮,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p>
“欺负一个九岁的孩子,抢她的水,还要砸她的摊子。你这种人,活着,就该有人教你,什么叫天道好还。”<\/p>
他松开手,那泼皮扑通一声跌坐在地,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p>
“滚。”展明月道,“再让我在西市见到你欺负人,下一次,就不会只是几巴掌了。”<\/p>
“是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那泼皮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逃出人群,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p>
围观的人群,先是一阵死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p>
“打得好!”<\/p>
“该打!这泼皮平时没少欺负人!”<\/p>
“小哥儿,好样的!”<\/p>
“这位爷真是大快人心!”<\/p>
喝彩声、鼓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响彻长街。不少摊贩、百姓纷纷朝着展明月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敬佩与解气。<\/p>
展明月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蹲到小女孩面前,声音重新变得柔和:<\/p>
“小流沙,别怕。坏人已经走了,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p>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展明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哥哥,谢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