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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0 关于建筑的微小经验(下)(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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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这种时刻,他又去搭屋子。嘉扬就在他脚边看著,如同一只狗在看人拚积木。它永远也不可能突然站起来,对他“能让我来帮你做这个吗?”,然后伸手替他拚完剩下的部分,因此他就渐渐忽略了它的存在,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关于永厦的念头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他头脑中,取而代之的则是琐碎的丶具体的丶细的结构和装饰。

他又开始注意每块石料的纹理和质地,开始思考怎样拚接更轻便和美观。影子固然不像双手那样易于驾驭,它那不受约束的形体和削铁如泥的锋锐却给予了他更大的自由。在百无聊赖中他试著模仿自己记忆中的样式,在故土时所见过的庭院或庙宇,所有那些花窗丶藻井丶飞簷丶梁架……他无法精准地复刻这些结构的工艺和用途,只是凭著印象对它们进行风格上的模仿,效果也时好时坏。有时他想起一种装饰花纹,单独制作出来时精美而富有趣味,安放在具体的墙面上时却觉得很别扭和突兀,但出于个人爱好他仍然宁可保留它,不肯将它从整体上剜去,心想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既然他已不再有建筑永厦的想法,只不过是出于消遣而搭建,追求舒适丶牢固和符合传统都已经毫无意义,他可以自由地采用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风格,试著用自己现有的手段和材料加以还原,再把它们自然或怪异地拚凑到一起,看它们究竟是会出乎意料地和谐还是会荒唐得让他自己也哈哈大笑。

大部分时候,尤其是刚完工的时候,它们看起来远不如他期望中的好,甚至会令他忍不住想要将一切推倒重来。可他心知即便重来也不会真的让自己更满意,他已经在人生的许多方面都学到了这个经验,因此他仍然保留著这些瑕疵品,不管它只是一面花式古怪的残墙,还是个空有梁架却四面通风的迷你凉亭。他任由这些失败品放置在那儿,让鳞兽们去把它当成嬉耍玩闹的工具,而过一段时间后他再去会看时,这些练习作品倒也没有刚完工时的印象那样糟糕一有时的确会感到更加糟糕,简直笨拙到难以容忍,但既然它已经成为了鳞兽们日常娱乐与运动设施的一部分,他觉得自己再擅自拆掉它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对于细节和技法的追求帮他消磨了大量无心入眠丶无事可做或心烦意乱的时刻。然而,这种乐趣也随著时间和经验的累积减少了。他的技术越是进步,对这一消遣的厌倦反而越深,无法再领略到刚开始的创造之乐。到底,这不过是些石头,无论他怎样修饰或拚接,那本质上也不过是变了花样的石头,它们永远不会变得柔软蓬松丶发出音乐或变幻色彩。他要搭那么华丽宽敞的墙或屋顶做什么呢?他仍然只会睡在草丛里,仍然只需要一张草席那么大的空间。他尝试过的结构和形体越多,对于优劣美丑的判断反而变得越模糊,最后都分不清哪一种是好,哪一种是坏。他感到一切对样式花巧的追求都变得毫无意义,没有任何能让他再感到新奇和振奋的目标。拚接建筑对他已成为一种平庸的技术,而不是修复精神的爱好,于是事情又回到了原点。他不再去怀念往昔故土所见的楼阁屋宇,不再喜爱繁琐的雕饰与纹理。很长一阵子他几乎不想再看见石头。

等他再一次愿意动工时,他的消遣练习已成了带有明确用途和追求的工作。那时,新的苏生季即将来临,在长期的经验积累之后,他决定要专门建造一些照料新生儿的建筑。

用坚固而简洁的石板把它们隔离到成体的威胁之外,也省得它们因为过度的好动而把自己害死。有了长期的练习和思考,这一次他动手时就很轻松,削出来的石板轻薄又平整,拚合时流畅自然,在榫接的方式也更加复杂而稳固。然而,最终的成果仍然是一间和那场瘟疫发生时相差无几的火柴屋,它所能实现的功能也没有本质的改变,使他经常盯著这些愈发工整却朴实无奇的长方体空盒陷入沉思。他沉思得太久了,以至于等苏生季正式到来后才意识到,嘉扬已经有好几天不曾出现在他脚边了。他的进步非但无人欣赏,甚至连狗都不看,这是他不可忍受的,于是他就动身去找他的头号陪伴,看它是不是又惹了新的麻烦,所以才一直躲著他不出现。

半天后他在草丛里找到了它,但没有把它带去欣赏自己的作品,因为嘉扬正在过它自己的生活。它本来就是亚成体中最大的几只,如今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年了,蒙受了季节的召唤。罗彬瀚本应对此有些心理准备,但当事实摆到他眼前时,他却感到十分震惊,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看清楚眼前的情况,立刻就转身离开了,自己在野地里徘徊,沉思,坐立不安,最后终于忍不住跑去寻找米菲。他必须要跟听得懂人话的生物谈一谈这件事。

米菲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早在很久以前,它对丘地内的鳞兽已经无法实现全面而彻底的监控了。因此罗彬瀚一找它,它就立刻询问是否发生了紧急情况,比如又有鳞兽出现了疑似生病的症状。

罗彬瀚凝重地对它:“我发现我弄错了一件事。”

米菲问:“哪一件?”

罗彬瀚隐隐觉得它这种问法未免引人多思,但他无心跟它计较。“嘉扬,”他缓缓地,“你还记得它吧?”

米菲记得。凭著惊人的记忆存储功能和嗅觉分析能力,它记得住丘地上所有鳞兽的姓名和特征。于是罗彬瀚又:“它成年了,我刚刚才知道。”

“唔。”米菲,“你记错了它的生长周期?”

其实,罗彬瀚根本就不知道鳞兽的亚成体具体要花多久才能成年。他对此没有做过精准的计算,在心里也不是特别在意。他的错误是很早以前就注定的,自从他起了这个名字开始,他就完完全全地搞错了。他感到自己犯了这种错误是很不可思议的,但谁又能知道呢?嘉扬和骄天在外貌上几乎一模一样,连鳞色也完全没有深浅的区别……他自然而然地认定他给它们起的名字肯定是对的。当然,当然,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嘉扬”本来就是个偏于中性的名字,因此才让前任主人尤为不喜……那并不代表它的第二任主人不可以是个雌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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