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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绝对的客观统计来,罗彬瀚觉得自己花在搭屋子上的时间肯定不算多。在那段匆匆流逝的日子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突发事件要他应付。其中较简单的一些,譬如不同品种的鳞兽竟然抱团打架,迫使他竖立起巢穴话事人般的威望与尊严,让它们明白往昔种种都已是过眼云烟,自今而后它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学会如何给他尽孝。
比这些型冲突更大一点的麻烦,通常来自于外部势力,也就是那些时常在苏生季前来骚扰的野生鳞兽。它们在前两个循环季中出现得最多,总是在丘地外围的荒野上徘徊,一度让罗彬瀚坚信它们是想跟他来一场终极决战,举倾巢之力来消灭掉他这个赖著不走的怪物。他和米菲已经为此做了大量的准备,随时准备要给来敌们迎头痛击,顺便弥补瘟疫事件给丘地带来的资源损失。可是随著一次次苏生季到来,这些闲逛过来的骚扰者观察他们的次数越多,采取的实际行动却越来越少,到最后竟然都不大往丘地来了。它们对他的无视让罗彬瀚感到心情矛盾。苏生季的试探和骚扰的确经常干扰他的作息安排,害得他要跑来跑去,总不能好好地按著计划做事。可是另一方面,它们的主动进犯让他能趁机获取到来自各种不同巢穴和不同品种的俘虏。这对丘地内的繁殖也相当重要。
鳞兽之间的近亲繁殖是否也会产生遗传风险,这是个他始终没有弄清楚的问题。出于谨慎心的原则,他总是希望能尽可能保持它们的血统多样化。要实现这一点倒也简单,他不必采用任何伤害性的催生方法,只消把不同品种的鳞兽放得足够近,并且在狂乱季到来前阻止它们打起来就行了。处于狂乱期的鳞兽并不在乎自己看上的异性是不是和自己出自同一巢穴,它们似乎只是急切地想要摆脱特殊季节带来的痛苦和焦躁,而不是享受某种生理上的快乐。这不意味著它们不会为此而挑拣对象,但挑选的标准却叫罗彬瀚难以琢磨。他看到过雄性鳞兽之间的凶残竞争,也见过雌性鳞兽因为不满意眼前出现的邀约者而与之大打出手。它们究竟喜欢什么样的对象特征呢?他没有找到一种外表上的普遍规律,似乎每只雌性鳞兽都是各有所爱。他猜想它们没准也是靠气味来考虑这档子事,而最终结果就是他经常能瞧见不同品种的鳞兽在狂乱季时滚到一起。
他标记了那些父母外观差异很大的卵。当雌性鳞兽向自己生产的卵尽了母亲的最后义务,也就是随便找个温暖的地方把它们埋起来以后,他就像黄鼠狼一样偷偷地把那些卵连同周遭的土壤都铲走,集中带到他放置孵化卵的区域,专门搁在一个用石头搭的围栏里。他没有用更加密封的结构来储存它们,因为这些卵的孵化对环境的温度丶湿度乃至于通风情况都有一定的要求,越是密封的环境就孵化得越慢,而破壳的新生儿在体型与活力上也常常不如那些经母亲草草掩埋,半遮半露在太阳底下的同胞。他利用自己能够得到的一切机会来观察鳞兽们的遗传规律,研究这些不同品种间的混血儿是否有特殊之处:混血几很容易获得父母双方的特征,总是两边血统的综合结果,鲜少会有某一边取得压倒性的优势,甚至还会出现一些个体长著父母双方都不具备的花纹或色泽;在健康程度上它们和同品种鳞兽生出来的幼儿差不多,只是体型方面的波动要大一些,很容易出现比父母个头都大或都的情况:它们的个性和聪明程度也差不多是随机分布的,从中出现过最容易教养和最不听话的个体。
这些繁殖方面的观察对罗彬瀚产生过一种巨大的诱惑,一种全天下的宠物收集类玩家都会犯下的道德错误。他老是忍不住琢磨要如何合成一种把修长体态丶华丽花领丶精细花纹……所有他比较欣赏的外观要素都集于一身的新品种。他没去追求培养出最听话或最聪明的品种,因为这很依赖于后天的栽培,并且也没有真正可靠的标准去考校,但外观上的特征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要实现这个想法,他势必要从四面八方的不同巢穴里都借一点种来。这件事也进展得不顺利,因为各个品种的鳞兽对前来骚扰他这件事的积极程度显著不同。
那种令他见猎心喜的花领鳞兽来得尤其少。它们虽长得花俏独特,个性却相当谨慎近乎多疑,鲜少在丘地周围显露踪迹。为了得到这一品种的血统,罗彬瀚主动去外围的荒野游荡,企图在荒野中跟它们偶遇。他最终确定它们的巢穴大约在丘地正南方的某个地方,但没有近到足以让他在一两天内抵达,或许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对于探索他的地盘并不积极。他最终是在荒野里发现了一群花领鳞兽。当时它们正在睡觉,只有一两只站立著放风。他鬼鬼祟祟地潜到近处,趁它们逃走前抓到了三只反应最慢的。可惜事后他发现它们全都是公的,不得不面对严酷的竞争,而且年纪还偏,无法迅速起到传播血统的作用。
这种直击人性弱点的稀缺性令他一直对花领鳞兽念念不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自北方来的品种。它们来得又多又频繁,抓起来非常容易,驯养却很费精力,因此已经令罗彬瀚感到厌烦。他觉得这些体态修长还喜欢往鳞片上贴花的家伙虽然聪明又好钻研,性子却太过肚鸡肠,一点都没有宽容大度和睦邻友好的品德。它们骚扰他时的那股执拗就好像他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似的一确实他和它们以前有点恩怨,但这点恩怨在不同品种的鳞兽之间岂不是稀松平常?这些爬虫们动不动就对势弱的巢穴施以抄家灭族式的打击,怎么有脸对他这么斤斤计较?老像这样揪著他的错不放又怎么能把日子过好?他认为它们的巢穴教育肯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因为他自己养出来的这一品种的鳞兽脾气就很好,可以摸也可以逗,并且其中的雄性在狂乱季中很容易取得繁衍权,似乎意味著它们在鳞兽的审美中是颇受欢迎的。平心而论,它们的外观在罗彬瀚看来也不算差,只是数量多得有点令他审美疲劳了。
稀有度介于两者中间的是东边的造访者。它们是好几个长相和体型差异很大的品种,也包括那种下颚格外厚实的类型—一起初罗彬瀚认为它们是自南边来的,直到发现它们实际上是为了绕开几个更近的敌对巢穴才总是出现在丘地的东南角出现。东边的情况无疑比南北方更加复杂,出现的骚扰者数量较少,品种却很杂乱,有时甚至能发现非常明显的混血儿。这是他在野生的南北方品种上很少发现的情况,他猜想丘地东边多半有好几个规模中等,彼此间实力差距不大的品种,也许还会有专属于混血品种的巢穴。他多次想过去探访调查,但不放心在苏生季离开丘地太远,而到了潜伏季又难以定位到巢穴的入口。
还有西边。西边的情况一直令他充满疑虑。很少有陌生客人从那个方向上来。他曾主动往那个方向去过,发觉那儿即便在苏生季也很荒凉,植被稀疏,地形陡峭,而暴露在地表的水源往往污浊又难闻。他无法确定是否有鳞兽生存在那个区域,但肯定没有那种繁荣到足以前来骚扰他的大型巢穴。唯一令他对这个方向另眼相待的理由是,他怀疑当初他找到骄天与嘉扬的巢穴就在西北边。它们的长相和体态原本就和北方的品种形似,只是鳞片的色泽不同,长大后的个头也要一些。
这两只最早被他收养的鳞兽,虽然不属于任何俘虏群体,在丘地的未成年鳞兽中却一直是领头羊。相比于新生儿,它们的年龄要更长,天然就有权威:而相比于外来的亚成体,它们又有资历和经验的优势,更具体来就是它们已经理解了如何利用丘地的管理规则:当它们面临新的外来者挑战且入下风时,这两个家伙会主动跑到罗彬瀚身边来,用尾巴拍打他的鞋子,故意显示和他的亲近。那副狡猾的嘴脸有时会让罗彬瀚想把它们吊起来抽一顿屁股,但从他自己的利益看,让鳞兽们依赖他来建立群内等级对驯化工作无疑是有好处的。在内心深处,他对这两只家伙也的确有几分偏爱。毕竟它们是他用血喂养过的,陪他度过了最孤独而麻木的时期,而且事到如今也不怎么害怕他了一它们仍然会在他低头寻找趁手枝条时立刻逃跑,但过不了多久就会溜溜达达地回来,佯装无事地在他周围转悠,试探他是否还没消气。
瘟疫事件过去以后,嘉扬培养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新爱好。在最初的日子里,它和别的鳞兽一样,对于曾经关押自己的狭窄囚笼,以及构成囚笼的建筑材料都避之不及,任凭米菲如何在它们的思维里加以暗示和明都无济于事。但渐渐地,出于某些奇特的心理,它开始对罗彬瀚的业余爱好产生了好奇心。它先是站在安全距离外远远观望,继而是假装闲逛般在周围反复经过,最后,当它确信这件事不会再害得自己银铛入狱或屁股开花时,它也就肆无忌惮地直接趴到了罗彬瀚脚边,伸长脖子去瞧他到底是怎么加工那些石头的。
罗彬瀚有点担心它会出于顽皮而去触碰切削石头的阴影,因此在前几次都把它赶开了,但它始终规规矩矩,甚至没有再盗窃过长期搁置的建材。它对影子的存在也表现出了足够的警觉和心,于是罗彬瀚慢慢习惯了它的存在,任由它观察他的日常消遣。
自然,他不指望它的观摩会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先不他的建造工作严重依赖于超自然力的运用,即便它是完全靠人力来实施的,鳞兽们也几乎不可能帮得上忙。它们的爪子,尽管有类似拇指的结构,本质上并不很适合像人类那样抓握。他无法想像它们手持子和砂纸,对著切割出来的石头细细地雕刻打磨。而到力学结构和建筑的功能,他就更加不确定它们能够理解了。即使它们懂得在地下挖掘出复杂的巢穴,这并不代表它们有他认知中的那种“聪明”。蜜蜂和蚂蚁不也是高明的建筑者吗?筑成一个奇迹般工整复杂的巢穴很可能不需要什么智慧,只要有恰当的本能和天赋就够了。
鳞兽的智力在他眼中仍然是个谜,尽管他可以从米菲那里得知它们也会思考,可以借阴影的力量窥见它们的信念与幻梦,他仍然很难想像眼前这些爬来爬去的野兽是可以和他对话的。实际上它们也确实办不到。它们连他名字的准确发音都念不出来,永远也不会像里的奇幻种族那样跟他穿著相似的衣服,吃著相似的食物,谈论相似的文化或审美……有时他甚至怀疑米菲向他转述的那些所谓的“鳞兽的思维活动”都不过是拟人化的错觉,就像认为草木会为人的命运而动情,就像试图从咖啡渣或水波的形状里变化里解读命运。
他从影子里得到的关于鳞兽的信念也可能真的只是一场梦。他亲眼看见的事实是它们在地上爬行,吞食活生生的蠕虫,到了固定的季节便随兴交配,杀死同类的幼崽时比喝水还要轻松。它们中最聪明,最擅长使用工具的品种制作出来的“车”简陋得惹人发笑,而且凭著它们那可笑的爪子,想再要精进工艺简直难如登天。他不知道它们还有什么出路一大部分时候,他会阻止自己这么想,并且服自己这里头必然有他暂时看不见的意义。总体上他已习惯了和它们相处,但在某些消极的时刻里他仍然忍不住对这种生物充满厌憎。这不见得真的是因为它们本身,而是因为他感到自己被困在了它们中间,还要假装他关心它们,能和它们做情感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