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罗彬瀚:“是吧?”
米菲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才:“我想变化并不一定是坏事。”
罗彬瀚心想这句话由它来倒是很有力,毕竟这正是一个以变化为生存诀窍的家伙,在他眼前生生从一团史莱姆变成了一个潜伏在地底深处的无定状千足怪。“变化”对于米菲来绝对是个美妙绝伦的词。可是,当他想到这个词时,脑袋里最初浮现的却是在那场篝火梦魔中追逐他的影子,继而是周温行与罗得,有时还会是蔡绩向他讲述过的那家阴间病院,那一个个被掩盖在窗帘后的病人。所有例子似乎都在教他把“变化”看作是“怪物”的同义词。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这件事也没必要闹得咋咋呼呼的,毕竟三干岁的他在八岁的他看来也可以是种糟糕的怪物。
眼下,脱离了令人眩目的星夜,明亮稳定的现实让他把这些飘渺的思绪全都丢开了,而米菲对那两只鳞兽的评价反而钻进了他的脑袋里,让他在心里寻思它们和野生的鳞兽究竟有什么本质的不同。他当然明白两者会有很大的不同,但这个问题就有点像是猫如何学习上厕所一排除掉个别笨蛋,大部分猫是用不著教就知道怎么用猫砂的,这恰恰明了妥善处理排泄物是它们先天性的本能,不需要一位同族老师来特意传授,哪怕是由人养大的也不会改变。
难道鳞兽就不会受类似的本能支配吗?它们一旦被人养大就会放弃穴居的习惯,这是否意味著穴居对它们来只是一种后天学习得来的技能?那么对他这个异族的容忍和亲近呢?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遇到的第一只成年鳞兽在初次照面时对他的态度,那种毫无犹豫丶像呼吸一样展开杀戮的果断和无情……在昨天夜里与他相望的鳞兽身上,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相似的态度。他毫不怀疑如果当时他们的距离够近,而且他了单,那只草原上的鳞兽同样会对他发起攻击。
成体鳞兽是依据什么来决定要攻击他呢?是不是因为他在鳞兽的眼中刚好长得特别可怕,就像是人类看到蛞蝓或蟑螂?这确实有可能,因为毕竟他身上没长鳞片好吧,准确来是只有很少的鳞片,也许在鳞兽看来他像是个受了重伤或生了重病的丑陋生物。但是那两只他捡来的鳞兽却不怎么怕他,是因为从就看习惯了?他试著想像一个人类孩初次看到被剥了皮的老鼠后的反应,但那毕竟不是一回事。而且,就他个人的经验,孩与孩之间也不是一回事。可能他只是碰巧捡到了两个脾气还算不错的,或者其中一个是脾气不错的,另一个则是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漫无边际地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米菲始终轻微摇晃的触须突然停止了摆动。他警觉地把投过视线:“有动静?”
“唔,”米菲,“是的,它回来了……我不确定它是不是昨晚那一只,至少在轮廓上符合我的记忆。它的花纹也和你描述的很相似。”
“它在哪儿?还是在昨晚的地方?”
米菲告诉他这一次它换了个方向,大约是在丘地的西南面(他们如今终于能用东南西北而非与隘谷路入口的相对朝向来描述位置了)。从这次的出现位置看,那只鳞兽自昨晚离开后肯定在荒野上兜了个大圈子。这种大费周章的迁回可不像是个友善的行为。
罗彬瀚赶了过去。在出发前他特意要求米菲别把最新消息告诉那只高地上的死狗,因为他不清楚那颗魔星会不会故意给他添乱。然后他按照米菲的指引走向丘地的西南面1—
在他们能够根据太阳的起分出方向以前,那个地方只能被准确描述为“以隘谷入口朝向为上的五点钟方向”。这是个罗彬瀚平常很少去的位置,尽管在地形风貌上它并不比丘地的其他角更险恶或更乏味,可由于中央盆地唯一的出入口与之朝向相反,他要去那里就注定得花时间兜一个大圈子。
此前,大概只有一两次,他趁著雨停的间隙绕著整片丘地边缘兜圈漫游,验证米菲向他描述的种种情况是否完全属实。他不觉得米菲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他,而就他检查到的地方来,它也确实没有。丘地各处的环境几平都是一样的,甚至连向阳面和背阳面的植被长势都差不多。唯一能够引起注意的是那矗立在中心区域的群山,也如米菲曾向他描述过的,十分突兀地自丘地中央拔起,自各处看去都那么奇诡,岩峰泛著森然的青寒,更高处则笼罩在绡纱般盘桓萦绕的雾气中。那雾光时而绵密雪亮,时而晦暗朦胧,但长期留意著山影的米菲从未发现它在任何时刻消散过,即便是暴雨中也一样。
这雾气如同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被其遮掩的山影在外侧看来也同样邈然不可触及,被人仰望时仿佛有无限高丶无限广,压根没法断定何处才是边界。可无论它看起来是怎样,米菲的触须和罗彬瀚的脚步都已实实在在地丈量过它在丘地中所占的面积,并且得出了与直觉印象全然不符的结论,那就是这活像是被人从别处生生挖过来的群山在任何走向上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
这种规模的空间根本不足以容纳如此巍峨深查的景观。除此以外,米菲还向他表示,群山底部的情况也和丘地外围的截然不同。它那坚如寒铁的岩石圈层与丘地下方堆积深厚的淤土完全不像是能在相邻区域里同时形成的地质情况;以及,它尚未定论但已有所怀疑的是,群山底部的岩石圈层正以一种缓慢到连它都很难察觉的速度向往扩张。它不知道这种扩张最终会对他们有何影响,不过短时间内大概没什么危害。
罗彬瀚已经接受了这些关于群山占地面积和土壤条件的结论,尽管他在山内侧行走时所体验到的面积绝不止这么一点,但既然山内的时间流速都和外头不一致,这点空间和地质上的怪异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那里毕竟是一个自称为散仙的魔鬼的居所,因此它要么就是个洞天福地,要么就是鬼穴魔窟。从他个人的角度来,这些山影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不过他倒是有点好奇鳞兽们会对此怎么看。它们见到如此宏伟的峰峦幻影时会怎么想呢?难道就没有盘算过要凑近去看个究竟?那条隘谷路的入口并不算特别隐秘,而在之前他忙著研究玉米种子的时候,那两个精力充沛的家伙其实是有机会偷跑进去的。它们宁愿把地洞打到米菲的巢穴里,却从未表现出对山内秘密的兴趣,这在他看来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不过毕竟,它们只是两个被异世界野人养大的遗孤,对于什么样的事应该是合理的,什么样的事是值得惊奇的,它们和他恐怕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他希望能遇到些更有眼光的家伙,听听它们对于丘地内的魔山之影是这样的见解。而等他来到丘地的西南角,在米菲的指点下发现天边那道身影时,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自己终于碰到了识货的:在他亮出身形以前,站在荒原上的那只鳞兽正仰著脑袋,一动不动地凝望丘地高处。它无疑是在看那些被云雾遮蔽的山影,并且为此深感震惊关于震惊的部分是罗彬瀚猜的,因为从它的表情上实在看不太出来。他对它情绪的揣度基本是靠著那条末梢正以微频率甩动的尾巴。但正如人的笑容可能代表著阳光丶阴森或不阴不阳,鳞兽尾巴的甩动同样可能是在表达无聊丶紧张或饥渴。只有经验足够丰富的观察者才能准确地区分出来。罗彬瀚在他捡来的那两只身上已经大致掌握了这门技巧,但他在面对一头陌生的成年鳞兽时依然没什么把握。
他猜测这只鳞兽昨夜并没发现丘地里这些峰峦的怪异。毕竟当时他们隔得很远,星光的照明又有限。它很可能只是看见了一些遮挡住星空的阴影,把山周的迷雾当成是天上的浮云。而现在橙红色的日光将他们双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只成年鳞兽定然会发现那片在雨季里阴魂不散的浓云实际上是什么。
至于罗彬瀚这一边,他也像是头一次看见鳞兽那么新奇。在日光下,那爬行动物的脸孔与身形愈发显露出危险的气息,能使他联想到众多恐怖电影里的怪物。那谈不上是什么怪事,因为爬行类的特征原本就是他这一种族的原始恐惧之源……然而,他同时又感觉到了美—不是癖好众者对于猎奇异怪和凶残画面的喜爱,他只是看清楚了那只站立著的生物的种种细节:有著流线型的身躯结构,深色的鳞片在日光下反射出乌金釉般润泽清亮的宝光;在它两侧的肩膀上,他昨夜就曾注意到的繁复花纹此刻呈现出乳白色,沿著它鳞片的边缘画出一层层波浪状的细密线条,恰似瓷器表面的描银……但那恐怕并非天生的皮肤纹理。在那生物通常会被下颌部遮盖,此刻由于仰望高山才暴露出来的喉咙处,他看到了一条和花纹同样洁白的横线,那是一根系在它脖颈上的长线那是他在这世上看到的第一根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