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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朝进一身沧桑，一脸疲惫，或许是因为他乡遇故人，又或许是因为预感到关内形势太过紧急，见了杨振，一语未发却先泪流满面。
杨振见状，也是唏嘘不已。
上次见面，还是崇祯十六年的正月，当时不论是关内还是关外，形势都在好转。
彼时杨朝进的心境，也与今时今日完全不同，甚至有闲心为杨振保媒拉纤，异想天开的劝说杨振去争取给皇帝当女婿。
此事，当然没成，不仅杨振本人不同意，而且从后来京师李吉处传回来的消息看，崇祯皇帝也不同意。
崇祯皇帝对王德化、杨朝进这个异想天开的提议很是恼火，曾在宫中当着许多内臣的面儿，严厉训斥了他们一顿，免去了王德化为坤兴公主挑选驸马这个差事。
但是，在皇帝免除了王德化主持的这个差遣之后，为坤兴公主挑选驸马的事情，也就此耽搁了下来，至今没有听说京师哪家子弟入了皇帝法眼。
当然了，杨朝进这次辗转两千里来到杨振军前，自然没再提起这档子事儿。
与杨振所料不差，被杨振领着进了为他安排好的营帐之后，杨朝进对杨振所说的几乎所有话题，都是围着尽快调兵入关而展开。
“如今清虏已灭，三韩又非我腹心之地，其所乱者不过是争立而已。然则他们争到最后又能如何？不论是谁坐上汉阳城昌德宫里的那个位置，还不是都得乖乖遣使进京，求得我大明皇帝的册封方为正统。所以贤弟，你又何必亲自率军到这里浪费人力物力，尤其是最可宝贵的时机？放下这里，率军入关吧，现在的大明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你。”
“洪督师不是已经率军入关了吗？”
“确实。但是洪督师入关后，朝廷落入党争窠臼，惜乎未能入京，真正担当大任。”
“既然洪督师进士出身，以平辽统帅之身份督师入关，都陷入党争纠葛，未能获得进一步重用，小弟区区一武夫，又有何德何能超然于朝廷党争之外而不受掣肘？”
“这个——”
“兄长素知小弟对孙传庭孙督师心怀敬仰之情，自以为不如孙督师之处有许多，但以孙督师之卓识大才坚忍不拔，都落得个兵败身死，不知葬身何处的下场，以小弟对现今关内敌我形势之无知，也怕重蹈孙督师之覆辙啊！”
“贤弟——”
看着杨朝进既感震惊又想辩解一二的神情，杨振抬手打断他的话头，接着说说道：
“何况三韩之地，对我国家民族之未来十分重要，此地今日不是腹心，他日却未必不能是。自汉以来，我中原王朝或者囿于眼界之未开，或者囿于能力之未逮，始终未能将其化为内地之郡县。今我有意为之，将其纳入版图，这时机千载难逢，绝不能半途而废。”
杨振的话，让杨朝进一时间哑口无言。
毕竟为国家开疆拓土，也是正事。
虽然眼下这个时机，杨朝进觉得不对，但是对于同样陷入混乱的半岛地区来说，也确实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何况杨振现在已在前线，而且兵分数路，志在必得，他要是非得强逼着杨振在这个时候撤军，能不能做到且不说，至少他们之间以往的交情，恐怕转眼之间就要不复存在了。
而且他这一路行来，也已经见识到了杨振的某些执念。
从新义堡到安州城，从安州城到平壌城，从平壌城到海州城，这一路上已经见不到什么朝人了。
所过之处，凡遇村寨，皆是经过登莱地区到此安身立命安居乐业的汉家军屯民屯。
道路两旁，阡陌纵横，庄屯之上炊烟袅袅，鸡犬之声可闻，偶见背着柴薪返家的农夫或者赶着马车行路的车夫，也不像在别处那样惊慌失措的逃避，反倒是停于路旁，好奇的张望。
对比大明京畿之地，尤其通州往东，直到永平府一带的流民遍地，白骨露于野，百里无鸡鸣，这里不像是域外蛮荒之地，倒像是他记忆中承平时期的世外桃源。
由此可见，杨振完全是将这些地方当成了本土在经营。
由此也可知，杨振这几年来在半岛地方，花费了多么巨大的人力物力财力和精力。
如今在这个时候，在其统率大军，兵分数路，经略半岛南方地区的关键时刻，强逼其撤军，杨朝进想了又想，也张不开这个嘴。
但是他跋涉千里，一路风雪，辗转来到这里，也不可能被杨振三言两语就给打发了。
所以接下来，杨朝进先是向杨振通报了经过朝廷最后认定的孙传庭河南府之战的前因后果，通报了崇祯皇帝对周延儒的处置和对孙传庭遗留家口的褒奖与安顿，同时也通报了截至其出发前朝廷所掌握的有关西北方面的消息。
提及董学礼、牛成虎、郑嘉栋、白广恩、陈永福等等，这些个原属孙传庭麾下的各镇总兵投降李自成的事情，杨朝进一边叙说，一边恨得咬牙切齿。
但是杨振只用一句话，就让他再次哑口无言了。
“向使朝廷不急着催逼他们舍弃坚城，前出潼关之外决战，李逆麾下贼军怎么可能轻易进占关中？向使朝廷能够为孙传庭调拨充足的粮械，发给他们足额的饷银，董学礼、牛成虎、郑嘉栋、白广恩、陈永福这些屡受皇恩的总兵大将，又岂会轻易从贼？”
过去的杨振，在朝廷钦差面前，或者其他朝廷官员面前，言辞小心谨慎，很少有直抒胸臆的时候。
即使给崇祯皇帝本人提建议，也是绕着弯子，尽量照顾对方情绪，免得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但是现在，他算了算时间，历史留给京师朝堂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按照历史的惯性，最快一个多月以后，他们就将成为历史本身，所以杨振也没有什么好忌讳的了。
孙传庭败亡的过程，看似充满了许多的偶然，比如下雨，比如断粮，比如士气低落，军心涣散，比如孙传庭的性格缺点，个性强硬，听不进其他人意见，等等。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貌似这其中的任何一点有所不同，那么孙传庭的结局，包括其麾下大军的结局都会有所不同
但是实际上，所有这些看起来好像充满了偶然的因素，背后贯穿的都是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