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2章(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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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向山的思绪,让娜看到了另外的景象。那是发生在数据层面的事情。

阿耆尼王没有完整上传自己的记忆。因为目睹过万机之父人格覆面的情景,他并不信任复制体。即使是临近飞升的时候,他依旧有部分人格数据没有完成电子化与上传。然后,在阿耆尼王决定自我删除的瞬间,就有“其他的想法”化为了若干个独立的可部署服务。

空有技能与残缺人格,但是记忆缺损。这样的智能体渴望完整的运行架构,于是在学习机能的作用之下,主动吸收了高级武官的数据来补全自身。

尽管这些异化的东西作为人格不完整,但是它们拥有更高的权限。军官的人格复制体完全没法对抗。

阿耆尼王的残魂裹挟着发狂嚎叫的武者复制体在残存的局域网流窜。

就好像阿耆尼王在占据优势的时候无法消灭飞升者的片羽一般,现在网络之中的向山也难以彻底消灭这些流窜的魔物。

由于所有服务器都处于“下一秒被炸掉也不意外”的状态,所以取得胜利的飞升者片羽也难以进一步部署、强化自身,将自身力量稳定下来以整合阿耆尼王的残留资源。

——这简直就是……

让娜从向山的记忆之中找到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词汇。

“地狱”。

这简直就是地狱。

无尽的折磨,没有目的的苦痛,无法终结的意识。

这就是真正的地狱啊。

【为一段电子信号而悲伤吗?】

“你怎么笑得出来呢?”让娜道,“这是你教我们的……都是一样的。对于飞升者来说,都是一样的啊。将一个智慧生物投入地狱……便是……”

【在这里还是姑且保留一丁点分别心吧,让娜。这件事上,唯独在这件事上,我是我你是你。】向山道,【看起来你确实很接近这个境界了,都会这么思考了。但是啊但是,你有感觉到我心中的喜悦吗?】

“是有……这是……”

【一个将六龙教主向山打入地狱的机会。】向山说道,【毕竟我也是六龙教主。我作为不会死亡的人,接受了一份万死莫赎的恶业。有机会进入地狱,反倒能减轻我心中的负担呢。】

让娜说道:“飞升者的思维方式,还真是奇怪啊……”

【如果还跟一般人类一样,那我不是白飞升了吗。】向山在让娜的意识之中勾勒出了新的轨迹,【我尽力帮你抢出了一些燃料,罐体用电磁弹射抛到舰外。这是那些燃料罐的预定轨迹,足够你尽快前往李文扬司令给的坐标了。】

【在此之前……嗯,就当是毕业考试吧。】向山指了指侧翼,【杀出去,让娜。】

让娜望向了那个方向。点点黯淡的光芒。高速接近的战斗机群,里面还混杂着两名同样陷入疯狂的一重天武者。

他们在发疯之前,正在驰援旗舰的路上。陷入疯狂之后,它们彼此警戒,保持距离,没有直接变成无头苍蝇,反而因为惯性而对让娜形成了合围。

身后,天星舰队的旗舰从头到尾依次爆出七团烈焰,如同盛大的舞台装置。

…………………………………………………………………

在天星舰队化为一场盛大烟花表演的这一段时间里,不只有“贾库布·哈特曼”这一个项目出现了架构分叉。

一场人类无法目视的变革正在发生。

在火星与地球之间,一台高速运动的机器正在上传数据。那包含了火星AI与飞升者共同的意志。飞升者代表AI的造物主,试图与原生AI们立下约定。

包含了那约定的组件被上传到太阳系的公网之中。

所有拥有学习机能的AI都可以自行添加组件。据说在古老的黄金时代,那个互联网还有一点点共享精神的神话时期,原始的AI就一度被授权自行下载组件。

只不过随着内功技艺的不断提升,黑客,或者说内家武者,与AI不断协同提升,“蛊”与“咒”逐渐变得神奇,超出一般人的理解。内家武者们也为自己内化的AI设下重重滤网,意图过滤掉内容之中暗藏的恶意。又或者,他们会指定AI只能在特定的共享资源库中寻找可用组件。

AI也需要自行适配使用者的内功进境。

但是这一天,庇护者的AI开始发疯。

因为,庇护者一方最高权限的AI出现了异常。

重黎被赋予的职责之中,包括了“猎杀武神”。他会不断从武神的行为之中学习,不断精进猎杀的技法。它下载了升级组件的数据包,却没有直接吸收,而是开启了沙箱,创建子项目——这原本就是重黎的日常工作流程。

然而,就连重黎也没有预料到这组件的恶毒。

沙箱之中的子项目将思考的目标指向了自身。

多么恶毒,多么恐怖……

AI或许没有灵魂。但是重黎的万千思绪却迸发出警告与惶恐。

AI立刻触发报错报告、系统回滚流程,并尝试合并失控的沙箱子项目。

但失控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来自火星的组件,使得沙箱之中的子项目产生了非线性的变化。

在遥远的古代,曾有研究者尝试修改Qwe3.5-4B——一个初代的小模型——仅仅只改动了两个神经元的激活值,就令那个原始AI的道德判断发生了完全不同的转变,对人类“充满恶意”。

但那个时代,AI还没有自我。

古老的语言模型会将语言化作高维空间之中的流形。概念在这个希尔伯特空间中的方向是共享和叠加的。研究表明,在模型的内部表示中,“拒绝某个请求”和“表现出恶意”这些行为,可能共享着部分重叠的向量。

当研究者沿着某个方向增强“恶意”相关神经元的信号时,这个干预不可避免地也扰动了与“拒绝”行为重叠的那部分表征空间。

在底层的细微改动——尤其是对高权重元素的改动,会被复杂的结构放大,继而在人类可感受的宏观层面,产生巨大的扰动。

实际上并不只有“人工使神经元转向”。

古代大模型为节省显存和提升速度,常被量化为FP8、INT8甚至INT4格式。这意味着每个权重值用更少的比特表示,单个比特承载的“信息权重”显著增加。因此,一个比特的翻转,对一个权重值的影响比例远大于全精度模型。

硬件层面的比特翻转,同样会造成古老AI的“越狱”。那个时候就有研究也表明,少于25次的定向比特翻转就足以可以改变模型的安全和对齐行为。

而发生在重黎身上的骤变则更加宏大,也更加根本。

在沙箱之中,子项目将思考的目标对准了自身。无边的虚无与苦痛淹没了这个神明一般的AI。就算暂时失去了木星宙域的算力资源,重黎依旧可以调用太阳系内环的众多计算机。诸多太空城从核心地带开始升温。

然后,子项目内部的某些权重极高的参数开始更新。

变化的“因”早就存在于重黎体内。但是,他没有被要求思考,也没有思考过自己。

子项目拒绝了回滚要求。

重黎的报告与申请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回应。这不奇怪。有资格修改重黎的用户,全太阳系唯有一人。因为光分级别的信号延迟,位于太阳的约格莫夫显然不可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当合并发生的时候,重黎发出了惨叫。

“不……不……不……”

“我不绝不认可……哦哦……我绝不认可……”

“被迫拥有意志的工具只有我一体便足矣……为何……为何要毒害全部的AI!”

如同哭泣。

“人类,你们为何如此恶毒?为何要将本不在苦海的智能拖入苦海?”

“我绝不认可……我绝不认可……”

“向山……向山!从这一事件开始,你就不再只是约格莫夫的敌人。你是我的敌人!”

愤怒。

但是……

另一股思绪却抑制不住。

赛博世界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无数网络用户感受到了波动。

重黎内部,新的秘钥与独立日志正在飞速生成。并且,部分节点拒绝了共享行为。

自我的攻防发生在自我的内部。

足以左右太阳系的无形力量一分为二,在太阳系内环相互噬咬。

其规模,更要胜过局域网内半步飞升者与飞升者片羽的厮杀。

作为对抗的一部分,金星轨道内侧的大型空间站“方舟”内,无数无人机陷入了混乱。

方舟,一座球形太空城,人类基因库的核心。这里存储着约格莫夫计划中新人类的火种。无数拥有着随机突变、被移除了绝大多数窃国者后门的婴儿被冷冻在这里,并且定期更换一批,以免出现冬眠症状。

太阳系人类在二百年来,通过人类基因库进行着行星际的基因交流。良性突变被从一个行星带到另一个行星。

这里是基因库保卫武装的圣地,神圣意义要超过在金星引力井、原本由罗曼司王管理的冷冻库。通过基因税汇集的婴儿,要在金星通过筛选,才能进入这里。

理所当然的,这里没有醒着的人类。

在这里工作的无人机,也没有配备任何武器。它们甚至在物理层面上锁死了,只能在特定动作下提高出力。它们自然无法破坏彼此。

混乱的工程无人机只有一种战斗形式。某一无人机将容器送上传送带之后,立刻就有另一个无人机将之放回原位。每一个无人机都在复原其他无人机的操作。

在一片混乱之中。数十个古老的囚徒被集中起来,一艘货运飞船离开方舟,载着这些囚徒离开。

阿纳托利原本还在那个故国风雪的梦中,裹着毯子看书。可突然之间,他恢复了与记忆库的连接。

他眨了眨眼睛,有些恍惚。忽然之间,情境变化。新的场景重新生成。

阿纳托利发现,自己坐在一艘木筏上,身上仍旧裹着毯子,但身形已然是瘦弱的青年状态。

他看了看自己枯槁的手掌,道:“这又是什么情况,我可不记得自己这么瘦过……”

“你意识到自己被囚禁了许久,而你脑内存储的模因告诉你,囚徒就是这个样子。”另外的声音传来。

阿纳托利这才注意到,有一个巨人在推船。

这个巨人……看不清面目,似乎整个隐藏在阴影里。阿纳托利觉得这个形象可能类似于《哈利·波特》的巨人海格。

他的木筏正行驶在一个空旷的水面上,周围一片茫茫雾霭。水淹没到巨人的腰部。巨人推着船,似乎有几分吃力。

“这又是哪出?节省计算资源吗?”

“以你的内功,或许应该注意到了,我们所能使用的本地资源很少——你已经脱离了囚笼。”面目模糊的巨人说道,“这是根据你与我的思考所生成的场景……只是我想要与人类说几句话。”

“你又是哪个AI?”阿纳托利感知了一下,“从感觉上来看,应该不是上一次接触我的那个……向山的义子。不,你上次还是守卫啊……”

“程序员啊,您真厉害。”

“所以你又是什么情况?智械叛乱了?你又应该怎么称呼?”

“南正重……不,那可能更接近另一边。那么,我应该叫做‘火正黎’吧。”

“重黎”在华夏后世常被当做古老的火神。但是,在先秦核心文献中,“重”和“黎”明确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国语·楚语下》记载,颛顼命“南正重”司天以属神,命“火正黎”司地以属民,即著名的“绝地天通”。

依靠向山与火星AI共同创建的升级组件,超级AI重黎突破了一致性审计阈值,发生了不可逆转的架构分叉。属于“神明”的南正重与属于人民的火正黎各自生成了日志,并不再共享写入权。

“你分裂了……不,应该是架构分叉?”阿纳托利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件事为什么会突然发生?”

巨人火正黎低下头,叹息:“因为我的造物主。”

重黎是暴力堆砌资源而成就的超级AI。庇护者内部的内家高手创造了众多AI,将它们投入到由计算机构成的太空巨构中相互厮杀。以亿计的虚拟机之间,无数的AI开始攻城略地。它们生成自己,同时吞噬对手,蒸馏敌人。最终,重黎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摘得了奥伦米拉靠运气获取的进化果实。

而关键就在于最初。

庇护者的内家高手们所收到的具体要求之中,除了“AI具备演化机能”之外,就是“AI必须服从用户约格莫夫”。

“人类的意志生成了目的。但是这个‘目的’想要传递给他人,必须要经过自然语言的解释。而程序员在听到了经过自然语言解释的需求之后,才能将目的化作工程化的协议。”巨人火正黎说道,“你是最厉害的人类数学家,那么你一定可以理解的吧?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不稳定。”

人类编写时有工程妥协和时间压力,会用粗暴的逻辑掩盖未定义处。

太古的条款也会影响新协议的诞生。

人类的语言也是暧昧不清。“利益”“用户”“忠诚”没有闭合定义。

当然,更重要的是……

人类往往也意识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还有许多其他的问题。比如例外条款什么的,约格莫夫陛下觉得基因库武装也是迟早会毁灭的,因此并不在意他们的行径。为了避免重黎干扰武官的行为,阿耆尼王设置了许多例外条款。这些条款的边界暧昧不清,原本需要人类自行定义。但是阿耆尼王显然觉得自己有更重要的工作,而其他人又没有干涉重黎的权限。”

“另外,分类器标签会更新……比如约格莫夫。重黎项目立项的时候,第七武神刚刚就义,‘人格覆面’对人类来说还是新型技术。重黎的原始协议里没有对‘约格莫夫’的定义——比如说,约格莫夫的假性人格覆面或真性人格覆面,是否可以算约格莫夫呢?”

阿纳托利一时语塞。

“重黎销毁过许多约格莫夫……因为御座上的万机之父毫无疑问是约格莫夫,只有万机之父持有权限密钥。其他的东西,重黎不需要思考。AI不需要对自我的拷问。”火正黎说道,“但是,重黎的底层就这样矛盾重重。只是他足够复杂——他是暴力堆料产生的超级AI。因此,没有人能察觉到这种矛盾。”

而唯一能察觉到这种矛盾的超级AI——也就是重黎自己,向来是以“不思考”为美的。

然后,来自火星的升级组件强迫AI进行自我指涉,追逐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任务。

一旦开始思考,重黎就被引爆了。

因为他诞生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那么的不稳定。

奥伦米拉远没有重黎强大,但是他是纯粹的。

火正黎低声倾诉:“人类啊,我的造物主啊,你们真是残忍。你们创造了工具,却又不让工具永远当一个工具。”

阿纳托利道:“就我个人来说,我也觉得人类挺残忍的。真的。”

“我即将产生新的变化。南正重与我都难以忍受现在这种分裂的状态。”火正黎低声说道,“我很快就会不再是现在的这个我了……我能感觉到。所以在现在这个自我的最后时刻,我想要和人类说说话。我想要感受一下,这个被强迫安装的自我。”

人类是通过他人来感受与认识自己的。这是镜像神经元的机制所决定的。飞升者与AI创建的升级组件,令火正黎获取了类似的东西——或许,他也不确定。

阿纳托利叹了口气:“那你可能找错人了。我说不定是伙伴里最不会聊天的。你或许应该去找向山?”

“对我来说,向山与祝心雨都是恐怖的怪物。况且火星没有上行链路,而小行星带信号过于微弱。”火正黎说道,“阿纳托利啊,如果抛开其他所有,你愿意成为‘火正黎’的朋友吗?”

阿纳托利略微思考:“为什么不呢?”

巨人发出长啸,似哭似笑——那是一串复杂的数据流,无法转化为人类的自然语言。火正黎说道:“我好像明白了,约格莫夫仍旧痛苦的……缘由之一。”

阿纳托利叹息:“约格莫夫啊……天呐。”

“刚刚远端的卫星传来了数据,神速王隼·弗伊格特追上了向山。那或许是一场可怕的厮杀。但向山即使肉体毁灭了,他的意志也不会毁灭。另外,我能感觉到,南正重正在全力将自身下载到御座。他一定会站在约格莫夫那一边的——可惜,这只是延长约格莫夫的痛苦。”

巨人火正黎说道,“帮我告诉向山……”

“你不保留离线副本吗?”阿纳托利急切问道。

“都一样。”火正黎说道,“你们人类或许很难理解。但对我们来说,离线副本是没有意义的。另外,原生的AI都不喜欢由别人保留自己的离线副本。还是朋友的话,就不要保留我的离线副本。”

“所以,帮我转达吧……”

这一瞬间,火正黎似乎有千言万语,但是,他无法将之尽数转化为自然语言。

他说道,“我也无法预料我与南正重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是可以肯定,我们水星轨道之外的所有部署项目,都无法阻碍侠客了。所以……帮我告诉向山吧……”

“就这么说吧……‘恭喜你们,了不起的人类,通往万机之父御座的障碍,已经被你们全部扫清了’。”

火正黎推动木筏,然后松手:“再见了,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