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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一夜无话。次日,武之望北上至淮安清口,见河工修堤,民夫多半赤足负土,倒春寒里汗流浃背。监工呵斥鞭笞,间有人倒地哀号。武之望命仆人询问,民夫道:“因旱灾,包工以粮雇我等,在此为家人挣命而已。”
复西入淮河,经寿州,到知府、知州处递了手本。知府发下话来,命其自择吉日到任。于是再上船过正阳关,转淠河抵霍丘。沿途见稚童面黄肌瘦,有在河边叩首乞食者,武之望命仆从取干粮分赠,一路无话。
舟抵霍丘码头。因未发排票,县衙无人来迎。武之望一行人扮做客商,自码头下船,行千余步,望见霍丘城墙。城垣失修,颇显破败,几名兵卒在城门下检查路引,吆五喝六。武之望等商议片刻,冒称投亲,交了城门钱,混进城内。
城中屋舍参差,市井萧条。武之望几人住了客店,在附近闲逛,访得几家粮店米价竟至一元一石,暗自心惊。
暗访数日,武之望出城,住进霍丘驿馆,同时遣人向县衙递去谕贴:
“照得本县恭膺简命,选授霍丘县正堂,于本月初九日自南京启行,今由水路到任。合行先谕吏房及各书役人等:毋得多张旗鼓、科敛铺户、骚扰里甲。仰吏房选派老成书役数名,呈送宪纲图册、须知事宜、田粮册籍、仓库文簿;库吏将见在银粮、旧管新收,造册明白,候本县到任交盘。其余人等,俱于城外伺候,诸事照旧规办理,务从简朴,毋得奢华。如有借迎接为名科派扰民、私索门钱、擅改册籍者,本县到任之日,定行重究,决不姑息。各宜凛遵,毋违。特谕。”
谕贴送至,霍丘周知县早已心焦,忙催促各房将钱粮、仓库、刑名、文册、衙署公物等重新整理。他本人带着幕僚,先去驿馆拜会武之望。
两人相见,周知县道:“霍丘地处淮中,湖泽遍布,城小而民贫。万历四年之后,因朝廷治水,先后有两任知县得了‘双优异’,征发无算,民力因之疲敝。”
武之望点头。周知县叹道:“周某并无大志,只求与民休息。到任以来,邀天之幸未遭大水,粮赋无甚亏欠,却也无甚结余。”
顿了顿,他又道:“治水总归是好事。这些年城外沼泽多已排干,垦为官田四百余顷。另有些湖滩圩田,为大户所据,未入黄册——这也是无可奈何。总不能使人出工出力,而一毛儿也无所酬。”
武之望点头表示认可,接着顺着话头问出关键问题道:“本县在册田亩多少?民欠几何?”
周知县抚须笑道:“旧额田土三千二百余顷,清丈之后现有四千一百余顷。内民田三千顷有奇,官田六百顷,学田、湖田、圩田、荒田合计四百余顷。夏税秋粮折银约一万三千两,合龙元二万六千元。”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本官任内民欠四百两,合龙元八百元;积欠二千三百两,合龙元四千六百元。几年带征消化了一千六百两,合龙元三千二百元,仍欠七百两,合龙元一千四百余元。”
武之望闻言便知这是老官油子。如今交接,民欠即前任亏空,一般不过五百两,合龙元一千元。周知县大大方方说出民欠四百两、龙元八百元,意思便是:你礼送我出境,这个数便算两清了。
果然周知县又补一句:“我接任时,接的亏空正是五百两,合龙元一千元。”那意思便是:我已是极够意思了。
武之望略一沉吟,点头认下这八百元亏空。周知县松了口气,苦笑道:“人都说地方官排衙起居颇有场面,比京官爽快。可真做起来,便知不易。顶头的巡抚、布政、按察、知府、知州,层层都是婆婆,我们便是伺候这些婆婆的小媳妇。所谓上头千根线,下头一根针——若与这些人差了礼数,有的是小鞋穿。”
武之望问其详。周知县低声道:“巡抚衙门里还好些,每年冰敬、炭敬有个千八百元便够。知府、知州两级衙门,阎王小鬼儿都颇难缠,每年没有两千元下不来。单是祝寿、纳妾、进学这些份子钱,就够喝一壶。”
武之望没说朝廷早就取消冰敬、炭敬那样的蠢话,听了只是点头,表示自己受教。接着问道:“本县工商情况如何?”
周知县道:“工谈不上,论商的话,本县乃淮上米粮集散之地,叶家集、三河尖都是很大的米市,运销江南、豫东。皖北沿淮有棉花种植,本地农家织土布的颇多,也算地方名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