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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蹲在木板前,手里攥着一把小钳子。木板上铺着三枚拆开的手雷,零件排得整整齐齐,弹壳、击针、引信帽,像被解剖的铁虫,肚肠外露。他用刀尖轻轻拨动一根锈蚀的弹簧,指尖一滑,金属弹片“叮”地跳到地上。
沈泉弯腰捡起,递过去:“这玩意儿结构不复杂,但咱们没图纸,只能靠拆。”
“不用图纸。”林羽接过弹片,夹回原位,“我见过拉发雷的设计,原理差不多。关键不是怎么拆,是怎么改——把瞬爆引信换成延时拉发,外壳加固,再裹防水层,就能当绊雷用。”
他说话时眼睛没离开零件,一边说一边动手,将一段旧胶管套在引信杆上,又用铜丝缠紧接口。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沈泉站在旁边,双手抱胸,目光沉稳地扫过每一步操作。
“你这手熟得很。”他说。
“以前玩过模型。”林羽没抬头,“炸药不行,就用火药替代;导火索不够,就自己接。只要引信稳定,埋得深,照样能响。”
他说完,拿起一枚改装好的引信,在木板上比划出一个假想地雷的轮廓。沈泉蹲下身,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如果敌人踩的是边缘,没压实呢?”
“那就加双触发点。”林羽用铅笔在两侧画了两个小圈,“压力不够,拉绳也得断。双保险,总有一个会炸。”
沈泉点点头,站起身:“照你说的,技术上能成。那材料呢?要多少?”
林羽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摊在木板一角。纸上列着四项:**铜丝、胶管、导火索、黑火药**。每一项后面都标了粗体数字。
“铜丝二十米,做线路加固和连接点;胶管三十米,包引信防潮;导火索至少一百米,分段埋设,保证延时精准;黑火药五十公斤,主装药加备用填充。”他指着最后一项,“我们现在有多少?”
沈泉盯着清单看了两秒,转身出门。工坊外是团部后侧的一条窄道,通向临时库房。他快步走去,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羽没动。他盯着那张清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铅笔边缘。阳光从门缝斜切进来,照在纸上“黑火药”三个字上,墨迹微微反光。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沈泉回来了。肩上没扛东西,手里也没拎袋子。他走进来,把门带上,站在林羽对面,声音低了些:“导火索只剩四十米,还是去年缴获的旧货,受过潮,有三处已经脆化断裂。”
林羽眉头一跳。
“黑火药……”沈泉顿了顿,“库存十二公斤七两,账上写着‘战备留存’,日常爆破作业还得用。参谋处批条子也只能调五公斤出来,还得写用途。”
林羽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清单,伸手把“导火索”和“黑火药”两项圈了起来,圈得极重,纸面几乎被戳破。
“也就是说,差六成导火索,差九成火药。”他声音平得像在念账。
“对。”沈泉坐到旁边的矮凳上,抹了把脸,“而且最近十天,没有运输队突破封锁。日军在阳城口、老鸦岭都设了卡,连背粮的老百姓都被搜身。咱们自己的联络线也被掐了两条,补给上不来。”
林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防区简图,山谷伏击点被红笔圈出,旁边还写着“拉发雷组网”几个小字。他盯着那圈红,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我们计划三天内完成排级演练。”他说,“布雷、信号、火力协同,全靠这套装置撑起来。没有足够导火索,延时不稳,提前炸,等于暴露位置;火药不够,威力不足,炸不死人,反倒惊走敌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泉脸上:“你知道最怕什么吗?不是敌人强,是咱们自己先垮在准备上。”
沈泉没反驳。他知道林羽说得对。独立团打惯了硬仗,可硬仗也得有家伙使。没子弹的枪,再猛的兵也白搭。
“我去再查一遍库房。”他说,“也许还有没登记的存货。”
“不用去了。”林羽摇头,“你带回的消息已经够清楚了。问题不在漏记,而在根本就没货。”
他走回木板前,拿起那半截受潮的导火索。外皮发软,轻轻一掰,里面纤维“啪”地断开。他捏着断口,指腹搓了搓,粉末簌簌落下。
“这种质量,埋进土里撑不过两天。”他低声说,“湿气一浸,引火药失效,雷就成了摆设。”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外偶尔传来战士操练的呼号声,遥远而模糊。阳光挪了位置,木板上的零件影子拉长,像被拉伸的残骸。
林羽站着没动。他盯着手中那截断掉的导火索,眉头越锁越紧。额角有汗滑下来,顺着眼尾流到下巴,他也没擦。
沈泉看着他,忽然问:“下一步怎么办?”
林羽没立刻答。他慢慢把导火索放在木板上,动作轻得像放下一块易碎的骨。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山口隐约可见。那是通往外界的路,也是日军封锁的重点。此刻山路空荡,连只野狗都没有。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尘土和干草的气息。
“日军把路卡死了。”他说,“正规渠道拿不到补给,地方商贩不敢走,咱们自己的线又被盯上。这不是缺材料的问题,是整个供给系统被压住了。”
他回头看向沈泉:“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降低标准,用现有材料凑合,做一批简易雷,但稳定性差,哑火率高,实战可能崩盘;二是……想办法搞到足够的料。”
“怎么搞?”沈泉问。
“不知道。”林羽摇头,“但现在这条路走不通。”他指了指库房方向,“等下去申请调配,批条子、走程序、层层审批,等批下来,鬼子早就摸到咱们眼皮底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所以只能另走一条路。”
沈泉盯着他:“你是说……非常规手段?”
林羽没回答。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被拉得细长。手中的导火索断口在阳光下泛着灰白,像枯死的根。
他忽然抬手,把那段残料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铁桶里。桶底已有几块废金属,撞击声闷闷的。
“现有的火药省着用。”他说,“先做五组测试雷,用最好的材料,确保一次成功。导火索分成三段使用,每段测燃速,记录数据。我要知道每一米能烧多久。”
沈泉点头:“明白。先保核心组网,其他区域暂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