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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推开资料室那扇歪斜的木门,肩背僵硬,脖子一转便发出咔嗒轻响。他没回头,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蹭过下巴上的胡茬,粗糙扎手。屋内油灯已灭,桌上地图摊开,铅笔还压在防线草图旁,墨迹干透。
他走出来时,风正从谷口灌进来,带着湿土和枯叶的气息。远处炊烟升起三缕,错落分布在林区边缘——那是新设的伙房点。口令声此起彼伏,哨兵换岗的脚步踩得碎石乱响。独立团已完成集结,各连队正按序清点装备、划分驻地。
林羽站在门槛外,仰头看了眼天色。云裂一线,日头刚跃出山脊,约莫五更末。他摸了摸胸前口袋,确认徽章和巧克力都在。昨夜画完第一道防线就再没合眼,可脑子清醒得很,像被冷水浇过一遍。
他沿着警戒线往东走,脚步沉稳。路边新挖的掩体还没来得及加固,沙袋堆得参差不齐。几个战士蹲在沟沿擦枪,见他经过,立刻起身敬礼。林羽点头回应,没停步。
东侧坡地视野开阔,能望见整片防区轮廓。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尺和战术本,翻开空白页,开始对照实地修正地形标记。铅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密沙沙声。他标出西侧林带的扇形分布范围,在干河床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北面高地加注“制高点优先抢占”。
风向变了,由南转西。他眯眼看向天空飘动的树梢,判断风速不大,不影响炮观观测。但植被密度比预估高,视线遮蔽严重,主路两侧若埋伏敌人,极难察觉。
敌情不明,通讯未通。
他合上本子,眉头拧紧。
李云龙昨夜电报里的声音还在耳边:“这一仗,能不能站稳脚跟,就看你能不能把这块骨头啃下来。”话不多,压力千斤。他知道团长信他,不是因为他是参谋,而是因为他从不做虚招。
他转身朝医疗队帐篷区走去。
帐篷搭在南沟缓坡,背靠矮林,位置隐蔽。田雨正指挥两个卫生员卸药品箱,动作利落。她军装扣到领口,袖口卷起一截,露出手腕纤细的骨节。脸色比昨夜好些,额角潮红退了,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
林羽走近两步,低声说:“到了。”
田雨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一下。“你也一夜没睡?”
“快了。”他说,“等我把防务定了,就能歇。”
她没追问,弯腰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布包,递过来。“路上吃的,加了糖的窝头。”
林羽接过,入手温热。他没打开看,直接塞进背包侧袋。
“你这边路线我标过了。”他说,“联络点每三百米一个,暗记用白石摆成三角。别亲自巡夜,让卫生员轮替。”
“我知道。”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药箱边缘,“你也要当心。”
两人站着,中间隔着半步距离。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沉默。风吹动帐篷一角,啪地拍打在木桩上。
林羽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他一步步走上北坡高地,脚底踩碎枯枝,声响清脆。卧牛岭的地势在他脑中逐渐成型:北高南低,主峰孤立却不陡峭,适合架设炮观设备;西侧林带呈扇面向外展开,可藏主力部队,掩护侧翼;东侧干河床宽约十五米,旱季无水,底部坑洼遍布,是天然屏障,但也可能成为敌军突袭通道。
他站在坡顶,环视四周。
三点布防构想浮现。
制高点控视野——必须派精锐连夜抢占北坡,构筑简易掩体,部署观测组,确保火力引导精准。
林区藏主力——主阵地设在西林边缘,利用树冠遮蔽工事,轻重机枪交错配置,形成交叉火网。一旦敌军沿主路推进,可在五百米内突然开火压制。
河道设障诱敌——干河床看似安全,实则易陷。可在底部埋设触发式绊雷,辅以假信号干扰。敌若贪功冒进,必遭重创。
他还想到一点:预备队不能放在后方空地。那里太显眼,一旦被炮火覆盖,损失惨重。应藏于南沟地下排水沟道,深挖掩体,留通风口,随时策应正面或侧翼。
他在战术本上快速勾画草图。
线条简洁,标注清晰。
“主阵地预设于西林边缘”
“炮观组前置至北坡断崖”
“预备队隐蔽于南沟旧渠”
“三条主路设绊雷+假信号”
最后,他在页首写下八个字:依托山地,打运动防御战。
笔尖一顿,力道稍重,纸面微破。
这不是死守,也不是强攻。是借地形之利,以静制动,诱敌深入,分段切割。敌人若来,让他每进一步都付出代价;敌人若拖,我们就耗得起。
他翻过一页,准备细化兵力分配。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是常走路的人才有的节奏。他没回头,知道是谁。
“林参谋。”田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喘息,“你忘了这个。”
她递来一个小纸袋,边缘有些磨损。
林羽接过,打开一看,是绷带,加厚棉层,防摩擦的那种。和昨晚她给的一样。
“左手伤口。”她说,“我看你还用右手写字,说明左臂不敢发力。别硬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握笔时拇指抵着笔杆侧面,是为了减轻左指负担。这细节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