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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走出作战室时,肩头落了一层灰。他没停步,径直往医疗区走。
帐篷帘子半垂,里面没有光。他知道田雨不会睡。上一次她烧到三十九度,还坐在药箱前核对青霉素存量。他抬手掀帘,动作轻,怕惊了她。
田雨果然没睡。
她背对着入口,坐在一张矮木桌前,正低头整理纱布包。一盏小油灯摆在桌角,火苗微弱,映着她侧脸的轮廓。军装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臂,指尖沾着碘酒的淡黄痕迹。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眼。
“是你。”她声音不高,不惊讶,也不笑。
“嗯。”林羽走进来,顺手把帘子固定住,“还没歇?”
“药要清点完才能转移。”她低头继续叠纱布,动作利落,“明天一早出发,不能落下任何东西。”
林羽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再说话。他看着她低垂的脖颈,发尾有些乱,像是刚才伏案太久蹭歪的。桌上摊着三本登记册,一支铅笔横在纸页间。他记得这支笔——七十六小时前,空袭刚过,她就是用它在他递去的药品单上补了个批注。
他伸手,从胸前口袋掏出个扁平的小布包。
“给你的。”他递过去。
田雨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布包不大,深蓝粗布缝边,一角打了结。她接过,解开绳子,倒出一枚金属徽章。
铜质,掌心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鸟,翅膀张开,线条简洁有力,下方是一株麦穗环绕的五角星。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细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反复摩挲过留下的。
“这是……”她问。
“我做的。”林羽说,“白天找铁匠铺熔了颗报废的弹壳,自己刻的。”
她指尖抚过那只鸟的轮廓。
“和平。”她说。
“嗯。”林羽点头,“你不是说过,等仗打完了,想回北平教书,学生能安安稳稳坐在教室里写作业?”
她抬眼看他,目光静。
林羽迎着她的视线,声音沉下来:“田雨,我一定会保护好大家,也保护好你。”
帐篷里很安静。油灯噼啪了一声,火光跳了跳。
她没说话,只是将徽章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轻轻放进药箱夹层的一个暗格里。那里原本放着一支备用体温计和一小瓶止血粉。
“我会带着它。”她说,“一直到新防区。”
林羽嘴角微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新地方地形复杂。”他说,“李团长刚通知,上级命令我们天亮前完成集结,转移到西北方向十五公里的新驻地。那边靠近铁路线,鬼子据点多,巡逻频繁。”
“我知道。”田雨合上药箱,“我们医疗队跟二连一起走,路线已经划好了。”
“我画的。”林羽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浮起一点弧度:“难怪地图上那个拐弯标得特别清楚,我还以为是笔误。”
“不是笔误。”他低声说,“那是个塌方点,只能单人通过。我让人提前埋了干粮和水壶,标记石也换了新的颜色。”
她点点头,起身把油灯芯挑高了些。
灯光亮了些,照见她额角还有一丝未退的潮红。林羽皱眉:“烧还没全退?”
“退了。”她说,“现在三十七度六,不影响工作。”
“别硬撑。”
“我没撑。”她转身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小纸袋,“倒是你,左手伤口裂开两次了,绷带该换了。我给你备了新的,加厚棉层,防摩擦。”
她递过来。
林羽接过,没说话,只把纸袋塞进腰间挂包。
“你们侦察组今晚还要开会?”她问。
“不开会。”他说,“任务已经分下去了。我现在回去看新防区的地图,李团长要我天亮前拿出防御预案。”
“敌情呢?”
“不清楚。”林羽摇头,“只知道那边有三个日军据点呈三角分布,中间是片丘陵带,适合设伏,也容易被包抄。通信线路被炸过两次,目前靠人力传令。”
田雨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
“你会怎么布防?”她问。
“先控高地。”林羽说,“把炮兵观测组放在西坡断崖,视野最广。主阵地设在林区边缘,利用树冠遮蔽工事。预备队藏在地下排水沟道,随时策应。火力点交错布置,不留死角。”
她静静听着,忽然说:“要是他们夜里摸上来呢?”
“那就让他们尝尝地雷阵的滋味。”林羽声音冷了些,“我在三条主路上都埋了触发式绊雷,辅以假信号干扰。敢踩,就别想活着回去。”
田雨没再问。
她转身拿起自己的军毯,抖了抖,披上肩。
“我得去查最后一遍药品。”她说,“你去忙吧。”
林羽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