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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雨正蹲在消毒柜前整理纱布卷,手指关节因反复搓洗而泛红。她把最后一卷麻布塞进铁盒,合上盖子,轻轻呼了口气。炉火将熄,余烬里还跳着几点火星。
“你昨晚睡了吗?”林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这难得的安静。
田雨抬眼看他,摇了摇头:“换班三次,两个重伤员高烧不退。”
“我也是。”林羽合上本子,放在腿上,“闭了会儿眼,梦里全是喊‘止血钳’的声音。”
田雨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
林羽望着她发梢沾着的一点灰烬,想起昨夜她跪在地上为肠穿伤战士缝合时的样子——风灌进来,灯火摇曳,她背挺得笔直,手稳得像钉住了一样。
“你知道吗?”他说,“我在另一个地方打过仗。没有医生,没有药,连绷带都是拆了衣服撕的。”
田雨停下动作,转头认真看他。
“有一次,一个兄弟腿断了,骨头戳破皮肉露在外头。我没麻药,只能拿烧红的刀片刮干净断口,再用皮带绑住大腿根止血。他咬着一块木头,硬是一声没吭。”林羽顿了顿,“从那以后,我见不得人疼得蜷起来却没人管。”
帐篷外传来一声马嘶,旋即又归于寂静。
田雨静静看着他,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沉静的理解。她轻声说:“所以你才会亲自压动脉、用铁片子当钳子。”
“战场上,等不来奇迹。”林羽说,“能救人的,只有离他最近的那个活人。”
田雨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铅笔,在药品清单背面画了个简易标记:三处前线联络点与医疗站之间的连线,中间加了一个小圆圈。
“我们可以在东坡设个临时接应岗。”她说,“通信兵来回跑太慢,万一伤员半路失血……”
话说到一半,她察觉到林羽没接话,抬眼看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不是看方案,是看她。
目光很轻,像风吹过纸面,却让她指尖一顿。
她低下头,把铅笔放回笔筒,顺手抚了下发丝。
林羽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巡一圈警戒线。”
说完便掀帘走了出去。
阳光比刚才亮了些,营地东侧山坡上草叶微黄,几块裸露的岩石被晒得发白。林羽沿着哨位走了一圈,脚步放缓。快到坡底时,眼角瞥见石缝间有一点黄白色。
他停下。
弯腰。
那是一朵野菊,茎秆细瘦,花瓣向外舒展,顶端还挂着露水。他看了两秒,伸手掐断根部,抖掉泥土,塞进左胸口袋。
返回途中,他脚步没变,呼吸平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巡查。
帐篷帘子掀开,田雨还在桌前写东西,墨水瓶旁摆着三个空瓶和一支磨秃的钢笔。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
林羽径直走到纱布架前,伸手检查悬挂的布条是否受潮。他的动作自然,视线没往桌边偏。
然后,他走到田雨身边。
一张纸角被衣袖带起的风轻轻掀起。
一朵沾着露水的野菊,静静躺在她刚誊写的药品清单上。
田雨怔住。
笔尖停在纸上,墨点慢慢晕开。
她低头看着那朵花,花瓣微微颤着,像是刚从野外被带回来那一刻的模样。她没动,也没抬头。
过了几秒,她右手轻轻将花往纸里推了半寸,左手继续写字,笔迹依旧工整。
但嘴角扬了起来。
很浅,很快抿住,可那一瞬的笑意确实存在。
林羽站在纱布架后,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卷布,其实什么也没看。他听见身后纸页翻动的声音,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还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吸气。
他知道她笑了。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把那卷布重新挂好,转身走向门口。
“我去看看通信组那边有没有新消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