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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羽走出文化馆大门时,夜风正吹过街口,把巷子口那盏摇晃的路灯吹得左右摆动。他拉了拉帆布包的带子,脚步沿着熟悉的水泥路往回走。包里有几张纸,边角卷着,是他前些日子帮周秉昆整理的技术改进方案。那会儿还没什么动静,现在想来,该到结果的时候了。
路上行人少了,杂货店的灯也灭了,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他低头看了看手表,九点刚过。走到光字片岔路口,拐进东巷,听见前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是周家的方向。
他没急着回家,顺着矮墙慢慢走。窗子开着,屋里灯光比以前亮了些,换了大瓦数的灯泡。郑娟坐在小桌旁,手里拿着布尺,正在量孩子裤腿的长度。小孩站在凳子上不动,嘴里啃着半块红薯。
“这次能买长一点了。”郑娟说着,用铅笔在纸上记了个数,“冬天也不怕冻脚脖子。”
孩子咧嘴一笑:“妈,我能穿新鞋吗?”
“能,当然能。”她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又低头看账本,“咱这个月宽裕点。”
林羽站在院外,没出声。墙根下有只破陶罐,里面插着一截蜡烛头,以前晚上常要点,现在不用了。
门吱呀一声推开,周秉昆抱着个木箱进来。箱子是厂里发的新工具包,外面还贴着标签。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拍了拍灰,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郑娟。
“正式通知下来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嘴角压不住,“技术骨干岗,薪资涨三成,下个月开始算。”
郑娟接过纸,手指在数字上划了一下,又翻过去看背面有没有备注。确认是红章原件,才抬起头:“真的?不是临时的?”
“文件都下发了,还能作假?”周秉昆坐下,喝了口凉茶,“曲厂长亲口说的,以后每月还有技术津贴,干得好年底再评一次奖。”
屋里安静了几秒。郑娟低头看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
“孩子学费够了。”她轻声说,“明年开春,能报个课外班。”
“对,我也这么想。”周秉昆点头,“还有你娘那副护膝,之前说要换新的,这回可以买了。屋顶那块漏雨的地方,找人修一下也来得及。”
“存一部分吧。”郑娟翻开旧报纸夹着的记账本,“储蓄罐先加二十,剩下分着用,别一下子花完。”
“行。”他答应得痛快,“我明天去厂里领新工作服,顺道把调休单交上去,多陪你们几天。”
孩子跳下凳子,扑到他腿上:“爸,你能带我去公园坐转椅吗?”
周秉昆笑着把他抱起来:“去,下周日就去。你想坐几圈都行。”
林羽听着,没再往前走。他靠着墙,手插进裤兜里,指节轻轻碰了碰帆布包里的那叠纸。那些字是他一个一个抄下来的,数据是他一条一条核过的。那时候只是觉得这人踏实,该有个机会,没想到真成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轻快些。
巷子里陆续有人关灯。一家炒菜的香味飘出来,又一家在洗碗,水声哗啦啦响。他走过三家老住户门口,看见有人在补渔网,有人在削竹筷子,都是平常光景,可今夜好像多了点什么——不是谁家突然发财,也不是谁搬进了新房,就是那种一点点变好的劲儿,在空气里浮着。
他停下,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云散开了,星星露出来几颗。远处有自行车铃铛响,接着是女人喊孩子回家的声音。他摸了摸脸,发现嘴角还挂着笑。
这地方还是老样子,灰墙、窄道、晾衣绳横七竖八。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周家的灯,比如他们说话的语气,比如那种“日子能往下走”的感觉,实实在在回来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那阵,周秉昆每天下班回来,衣服上全是酱油味,话也不多,只闷头吃饭。郑娟总在缝补,手指磨得发红。孩子穿的衣服老大一片小一片,袖子短得露出手腕。那时候谁也没说苦,可人人都知道,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