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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皮账簿一行行记录。
“陈玄旧债新证据:三岁高烧愿纸底痕。”
“收愿方指向:福生账房。”
“接愿方指向:福生堂。”
“医院三号缴费窗口证明:便民祈福登记点非医院收费项目。”
陈玄看到“非医院收费项目”几个字,心里那口气稍微顺了一点。
至少人间医院没收这笔愿。
坑是别处挖的。
王承业看着那片复写纸,小声问:“所以你三岁那笔账,真的不是你爸妈签的?”
“不是。”
陈玄说完,把复写纸放进证物袋。
王承业嘴唇动了动,像想安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挺好。”
陈玄看他。
王承业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至少不是家里人害你。”
陈玄点点头:“我懂。”
王承业松了一口气。
孙慧在旁边轻声说:“有时候不是家里人害你,就已经很好了。”
这话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重了,又低头继续整理袋子。
顾念把话接过去:“明天去南桥巷,最好别太多人。”
陈玄问:“你要去?”
“去。”顾念把文件夹合上,“顾明河查过子母渡旧门账,福生账也可能和慈愿会共用过人手。我爸的笔记里也许有对应项。”
王承业立刻举手:“我也去。”
陈玄:“你留下。”
王承业一愣:“为什么?”
“你明天把证物标签写完。”
“我今晚可以写完。”
“你确定?”
王承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十几袋东西,又看了看手里的标签纸。
他沉默了。
陈玄说:“你现在的任务是守好王豆豆,把王家旧物分类完,别让子母祠从边角料里再钻出来。”
王承业低声道:“我知道。”
他这次没有硬要跟着。
陈玄看得出来,王豆豆回来以后,王承业的胆子没有变大,但人稳了不少。
孙慧忽然说:“我也想去。”
陈玄看她。
孙慧抿了抿嘴:“我知道我去可能帮不上忙。但长命锁那条线是我递出去的,孙秀梅更正书也是从我这儿出来的。福生堂如果和旧香火物有关,我可能能认出一些东西。”
顾念点头:“她可以去。手作、模具、锁纹这些,我们不一定懂。”
陈玄想了想:“可以。但明天只看,不乱碰。”
孙慧点头很快:“我知道。”
王承业小声说:“那我负责后勤?”
陈玄:“你已经是后勤部长了。”
王承业叹气:“听起来还挺正式。”
旧账铺冷不丁浮出一行字。
“外出查证可申请临时护证包。”
陈玄眼皮一跳:“多少钱?”
“基础包:三百。含证物袋三只、封条三张、旧账铺临时印一枚。”
陈玄还没说话,顾念先开口:“能出收讫记录吗?”
旧账铺顿了顿。
“可。”
顾念点头:“那可以考虑。”
陈玄看向她:“你真打算买?”
顾念很认真:“如果明天要带回福生堂相关物件,普通袋子未必够。旧账铺临时印至少能证明取证时间和来源。”
王承业听得一愣一愣:“所以它这个收费合理?”
陈玄不想承认,但顾念说得对。
他看向油灯:“三百太贵。”
旧账铺:“二百八。”
陈玄:“二百。”
旧账铺:“二百六。”
陈玄拿起一颗栗子。
油灯立刻晃了一下。
“二百三,不收栗子。”
顾念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笔:“二百三,可接受。”
陈玄看她:“你记什么?”
“支出。”
“谁的?”
“临时小队。”
王承业立刻抬头:“我们有账本了?”
顾念:“从今晚开始有。”
陈玄忽然觉得这个队伍越来越正规。
正规得有点危险。
旧账铺收了二百三,吐出三只灰色证物袋,还有三张封条。
封条上有“人间旧账铺临时取证”几个小字。
陈玄拿起来看了看。
“印得还挺清楚。”
旧账铺:“本铺专业。”
“你专业的时候和收费的时候一样积极就好了。”
油灯又装没听见。
晚上九点多,孙慧先回店里。
顾念留下抄了一份明天路线。
王承业终于写完一半标签,整个人像被小学作业折磨过。
陈玄把福生堂纸条、拓片、医院证明都放进黑包。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墙上陈守年的照片。
照片里的陈守年还是那副严肃样。
陈玄想起周启明说的栗子壳和印泥盒,忍不住低声道:“爸,你当年查账是挺认真。”
他停了停。
“就是生活作风有点费别人印泥。”
没人回答。
只有油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是很赞同。
陈玄回到出租屋时,门锁已经换好。
他拿钥匙开门,咔哒一声,特别顺。
这种顺畅让他有一点不真实。
他进屋,刚把包放下,房东消息又来了。
“锁换好了?”
陈玄:“好了。”
房东:“别再弄坏了。”
陈玄:“尽量。”
房东:“什么叫尽量?”
陈玄没回。
他怕再聊下去,房东会要求他签一份门锁安全责任书。
洗完澡,陈玄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桌上。
清账铜。
黑册子。
医院证明。
福生堂拓片。
南桥巷纸条。
旧账铺证物袋。
还有沈兰给他装的两个包子。
他盯着包子看了几秒,觉得明天的准备里,最可靠的可能是这个。
凌晨前,他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南桥巷三十七号,白天去也未必找得到。”
“福生堂不在地图上。”
“它只认两种人。”
“求命的人。”
“退愿的人。”
陈玄看完,回了三个字。
“我退愿。”
这一次,对面很快回复。
“那你要先想好。”
“如果愿退了,三岁那晚的命,怎么算?”
陈玄盯着屏幕,手指停住。
屋里很安静。
新换的门锁在门上稳稳待着。
桌上的包子已经凉了。
他忽然明白,福生账和子母祠不一样。
子母祠那笔账,是把没说清的东西硬写成债。
可三岁那晚,他确实退烧了。
命也确实留下了。
问题不是愿有没有成。
问题是,谁有资格替一个三岁的孩子许愿,又是谁有资格把这份“活下来”写成三十年的债。
陈玄把手机扣下,没有再回。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身坐起来,把沈兰给的包子放进冰箱。
明天还得吃。
查账可以热血,早餐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