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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蹲在公园的沙坑边上,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画。画得很认真。树枝尖划过泥地,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他画了一个圆,又在圆周围画了几条线。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格外粗。画完之后他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用脚抹平了,重新画。第二遍画得更歪了。但他还是在画。季眠站在公园小路上,看着那个小孩蹲在地上画太阳。那个太阳画得和他小时候画的一模一样。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
季眠走过去。拐杖点在地上,发出闷响。果果抬起头来。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小孩记性很好。他记得季眠。在医院见过。和陈先生一起去的。
“你是那个叔叔。”果果说。把树枝扔了。“和陈叔叔一起的那个叔叔。”
“嗯。”季眠蹲下来。膝盖响了一下。他蹲在果果旁边。看着地上那个被抹了一半的太阳。“你画的?”
“嗯。”果果说。“我画的太阳。陈叔叔说画太阳好。画太阳暖和。我画了很多个。你看。”他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沙坑另一边。地上画了一排太阳。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大的有小的。有圆的有不圆的。但每一个都很认真地画了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
“为什么右上角那道要画粗?”季眠问。
果果想了一下。“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粗。粗的好看。”
季眠笑了一下。他拿起果果扔掉的树枝。在旁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太阳。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画完之后他把树枝还给果果。果果低头看着他画的太阳。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很大。
“你画的和我画的一样。”果果说。很惊讶。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你也画这样的太阳?”
“嗯。”季眠说。“我从小就画这样的太阳。”
“为什么右上角要粗。”
“因为我觉得那边亮一些。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东边亮。所以要粗一点。”
果果听着。很认真地听着。然后他点了点头。“有道理。”他说。然后他重新拿起树枝。在季眠画的太阳旁边又画了一个。这次画得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认真。画完之后他指着自己画的太阳说:“这个送给你。你画一个送我。我们交换。”
季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很丑。但很认真。他伸出手。把果果画的太阳拍了一张照。存进手机相册里。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太阳。比之前的都大一点。画完之后他说:“这个送你。你拍下来。存着。”
果果没有手机。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医院挂号单的背面。他把那张纸铺在泥地上。用手指头蘸着泥水。把季眠画的太阳拓了上去。拓得很模糊。只有轮廓。但够用了。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太阳看。泥水还没干。太阳的轮廓在光里透过来。模模糊糊的。但能看出来是个太阳。歪的。光芒长短不一。右上角那道粗的。
“存着了。”果果说。很满意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季眠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下。他拄着拐杖站在那儿。看着果果。果果还蹲着。又在地上画新的太阳了。旁边走过来一个女人。是果果妈妈。她看见季眠。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走过来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说果果身体恢复得很好。出院之后特别爱画画。天天蹲在公园里画。画的全是太阳。家里墙壁上贴满了。冰箱上也是。画得歪歪扭扭的。但她觉得好看。比什么都好看。季眠说画得确实好。果果妈妈说这孩子现在话多了。以前在系统里困着的时候不爱说话。出来之后也不怎么说话。最近忽然话多起来了。天天缠着她讲故事。讲孙悟空。讲猪八戒。讲沙和尚。讲完还要自己加一段。说孙悟空变了很多个自己。一个陪他画画。一个陪他玩沙子。一个陪他吃饭。她说的时候在笑。眼睛弯弯的。季眠看着她。看着果果。看着地上那一排太阳。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头看公园其他地方。长椅上坐着老人。在晒太阳。滑梯上有小孩在玩。在笑。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很普通。很日常。和病毒之前没什么两样。但季眠知道不一样。那些在长椅上坐着的老人。那些在滑梯上玩的小孩。那些遛狗的人。跑步的人。推婴儿车的人。他们中有多少是感染过病毒的。有多少是进过系统的。有多少是方舟2.0送出来的。他不知道。他看不出来。因为那些人现在和普通人一样。在过普通日子。在晒太阳。在遛狗。在跑步。在陪小孩玩。全部。都在过普通日子。方舟2.0把他们送出来了。记忆补送把他们的过去补回来了。他们现在有完整的记忆。知道自己经历过什么。知道自己差点死掉。知道自己被送出来了。然后他们站在太阳底下。遛狗。跑步。陪小孩玩。过普通日子。这就是现实世界现在的样子。病毒改变了很多东西。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活了。活下来的人有些进了系统。有些没有。进过系统的人有些出来了。有些还在里面。出来的人有些记得。有些忘了。忘了的补回来了。全部。一个都不少。现在这个世界里多了一群特殊的人。他们经历过别人没经历过的事。他们在系统里困过。怕过。等过。然后出来了。站在太阳底下。遛狗。跑步。陪小孩玩。和没事人一样。但季眠知道他们不是没事人。他们有事。他们心里有东西。很深的东西。但他们不挂在脸上。他们挂在别的地方。挂在一盆花上。挂在画太阳的树枝上。挂在陪小孩玩的滑梯上。挂在这些很普通。很日常。很不起眼的事情上。
季眠站在公园里。拄着拐杖。看着那些普通人在过普通日子。然后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空白世界。病毒爆发之后。现实世界变成了一个空白世界。很多人死了。很多事没了。很多秩序乱了。但活下来的人把空白填上了。用太阳花填。用画太阳填。用孙悟空的故事填。用遛狗跑步推婴儿车填。一点一点地填。很慢。但确实在填。填完了之后。世界就不再空白了。它变成了一个有过伤痕但还在运转的世界。和以前差不多。但有东西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不一样。也许更好了。也许。季眠不知道。但他觉得。能站在公园里。看着一个小孩画太阳。这件事本身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