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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事很早。
宫里的大人都说,稚子懵懂,两岁的年纪根本留不住清晰过往,转眼便忘。
可我不一样,我清清楚楚记得两岁那年的所有光景,记得凤仪宫的檀香,记得廊前的落花,更记得那个总静静等着我的昭宁姐姐。
昭宁姐姐比我大四岁。
我刚跌跌撞撞学会走路,吐字尚且含糊不清的时候,她方才六岁。
昭宁姐姐眉眼清浅,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佛堂前一束不会摇曳的白兰花。
旁人都说昭宁姐姐体弱多病、性子寡淡,可在我眼里,她是全天下除了爹爹之外最温柔的人。
她生来有心疾,身子单薄得像一纸薄绢,禁不得风吹,禁不得跑动,连开怀大笑都要小心翼翼,稍一动气便心口隐痛。
旁人都怕冲撞了她,不敢与她嬉闹,日日敬而远之。
唯独我不怕。
那时候我的龙凤弟妹还未降生,偌大栖梧宫空荡荡的,白日里爹爹常要看书理册,母皇忙于朝堂政务,宫里少有同龄孩童陪我玩耍。
我最欢喜的事,就是挣脱奶爹牵着我的手,一路摇摇晃晃,穿过长长宫道,往凤仪宫跑。
无论我何时去,昭宁姐姐总在。
她常常安静立在廊下,一身素色小衣,眉目清淡温柔,看见我小小的身影跑来,眼底便会漾开浅浅笑意。
她从不会嫌我吵闹,也不会怪我莽撞,只会慢慢弯腰,轻轻牵住我温热的小手,怕我摔倒,怕我磕疼。
春日海棠开得满枝烂漫,我踮着小脚够不到花枝,急得原地跺脚。
她便忍着心口微恙,轻轻踮身,替我折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海棠,递到我怀里。
夏日晚风微凉,她陪我坐在石阶上,看蜻蜓点水、看流云漫卷。
秋日落叶满阶,她陪着我捡最完整的枫叶,叠成小小的叶子灯。
冬日落雪覆庭,她不能久立寒风,便坐在窗边,静静看我在廊下踩雪嬉闹。
那时的我太小,全然不懂病痛缠身是什么滋味。
我只看见她永远安静、永远温柔、永远纵容我。
我看不见她藏在袖中的、时时攥紧的手,看不见她强撑笑意下隐忍的疼痛,看不见她日日服药、夜夜难眠的煎熬。
我总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慢悠悠、安稳稳地过下去。
我会一直跑向凤仪宫,会一直有宁姐姐牵着我的手。
直到那个春光灿烂的早晨,一切都变了。
我贪玩成性,趁奶爹不备,自顾自往假山爬去。
脚下一滑,小小的身子直直向下坠去,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是昭宁姐姐,不管不顾,张开双手接住了我,我安然落在她的怀里,毫发无伤。
而昭宁姐姐却蜷在地上,捂着胸口,本就脆弱不堪的心脉瞬间崩损。
我吓得放声大哭,她却还勉强抬眼看向我,眼底依旧是温柔的笑意。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后来我慢慢长大,才彻底明白,那一日,她是用自己单薄的性命,换了我的平安。
昭宁姐姐走后,凤仪宫彻底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