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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素心福了一礼,提着考篮走进考场。墨千离站在二门内侧,又看了一会儿。考生们一个个从她面前走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杖走进考场,他旁边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是他的孙女。两人并肩走进去,老翁的步子很慢,小姑娘扶着他。
墨千离看着这一老一少,忽然想起一个人。她的生母沈氏。如果母亲当年没有被废,如果母亲有机会读书,有机会科考,母亲会是什么样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天走进考场的这些女子,她们的女儿、孙女,将来不会再有“如果”。
她转身离开贡院,回到御书房。案上已经摆着今日的奏折。她翻开第一本,是内阁关于女科录取名额的请示。苏问在奏折中写道——“臣请陛下定女科录取比例。若按全国总名额十成算,女子应占几成?”墨千离提笔批了四个字——“不分比例。择优录取。”
她搁下笔,又翻开第二本。是林破虏从北燕发来的捷报——北燕全境已定,残部肃清。林破虏将在正月班师回朝。墨千离看完,批了两个字——“准回。”
第三本奏折。是裴玄龄的。明镜司查内廷二十年贪墨案,已结案。三百二十九名涉案人员,全部处置完毕。其中处斩一百四十七人,流放八十三人,革职六十七人,无罪开释三十二人。裴玄龄在奏折末尾写道——“臣查此案,始知宫墙之内,黑暗如渊。陛下以女子之身,生于冷宫,长于阴谋,而能拨乱反正,肃清内外。臣服。”
墨千离看着“臣服”两个字,沉默了片刻。裴玄龄是个硬骨头,从不轻易说“服”字。这个字从他笔下写出来,分量极重。
她合上奏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天色阴沉,像是又要下雪。贡院的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开考的钟声。她站在窗前,听着那钟声,听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很淡,但沈青瓷看到了。
“陛下笑什么?”
“朕笑——”墨千离转过身,“朕想起冷宫里那口破锅。朕三岁的时候,乳母用那口锅熬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朕那时候想,如果有一天能喝上一碗不稀的粥,就好了。后来朕当了太子,当了皇帝,吃了很多好东西。但朕觉得,最好喝的粥,还是冷宫里那口破锅熬出来的。因为那口锅,熬过了二十年。今天,它熬出头了。”
沈青瓷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想起一件事。冷宫封了之后,墨千离让她去把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和那口破锅收了起来。收在哪了?沈青瓷不知道。但她知道,陛下一定收在一个重要的地方。
窗外,雪下了起来。细密的雪粒落在御书房的窗棂上,无声无息。墨千离站在窗前,听着贡院方向传来的钟声。那钟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无数女子从深闺中走出来的脚步声。沉闷了千年的脚步,终于踏响了。
她转过身,回到案前,翻开第四本奏折。这是苏问的一封私人信件,夹在奏折里。信上只有一行字——“陛下,臣当年在苏州女学读书时,先生教的第一个字是‘人’。先生说——‘人字两笔,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不分男女,都是人。’臣今日走进贡院,看到一千二百名女考生。臣想告诉陛下——那一撇一捺,写成了。”
墨千离将信纸折好,放入袖中。她拿起朱笔,在苏问的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