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冷宫(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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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九,辰时。皇城西北角。

冷宫在皇城最偏僻的角落,夹在太庙和宫墙之间,像一块被遗忘的伤疤。院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在秋风里晃来晃去。两扇朱漆大门早已褪成了暗褐色,门环上锈迹斑斑。门前没有守卫,也不需要守卫。一个被废了二十年的皇后,一个“不祥”的九皇子曾经住过的地方,宫里人避之唯恐不及。

墨千离站在门前。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常服,没有带甲胄,没有佩刀。身后跟着沈青瓷和两个影卫,再后面是太医院的两个大夫,背着药箱。沈青瓷上前叩门。门环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又敲三下,门内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刺耳得像老人的呻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

是个老嬷嬷。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她眯着眼看了半天,认出了沈青瓷,又看到了沈青瓷身后的人。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

“九……九皇子?”

墨千离看着她。这个老嬷嬷她记得。乳母。当年在冷宫里,就是她拼死把襁褓中的“九公主”藏起来,对外说是皇子。十年冷宫岁月,乳母用自己的口粮熬粥喂她,自己饿得皮包骨头。后来墨千离搬去东宫,想接乳母一起走,乳母不肯。她说——“我走了,谁照顾娘娘?”

“嬷嬷,是本宫。”墨千离的声音很轻。

老嬷嬷“哇”地一声哭出来,扑通跪倒在地:“殿下!殿下还活着!老奴就知道殿下会回来的!娘娘……娘娘天天盼着殿下!”

墨千离弯腰扶她起来。老嬷嬷的手像枯树枝,又干又硬,攥着墨千离的袖子,浑身发抖。

“嬷嬷,本宫来接母亲。她在哪?”

老嬷嬷抹着泪,颤巍巍地领路。穿过前院——院子很小,遍地枯叶,墙角一口水井,井沿上结着厚厚的青苔。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院更小,只有三间低矮的瓦房。中间那间房门开着,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去,照出一地简陋的家什:一张木床,一张矮几,两只粗瓷碗。床上靠着一个人。

墨千离在门口停住了。

床上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旧袍,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挽着。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她的眼睛半阖着,似乎在打瞌睡。但听到脚步声,她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墨千离在镜子里见过。她自己的眼睛。一样的长,一样的尾梢微挑,只是母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白翳,是常年流泪落下的毛病。

母亲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唇颤了一下。

“千离?”

她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墨千离走进去,在床前跪了下来。她的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母后,女儿来接你了。”

母亲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指节嶙峋,指甲上满是纵纹。她摸索着,碰到墨千离的脸。指尖从眉骨划到鼻梁,从鼻梁划到嘴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墨千离没有动,任由那双冰凉的手在她脸上停留。

“像,”母亲的声音开始发颤,“像你外祖母。眼睛像我。鼻子像你外祖母。”

她的手指停在墨千离的鬓角,摸到那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沿着深陷的颧骨滑落,滴在灰白的衣襟上。

“你长大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却让墨千离前世训练了十年才铸就的铁石心肠猛地抽紧。

“母后,女儿来晚了。”

“不晚。”母亲摇头,手指还贴在她脸侧,“不晚。只要你还活着,什么时候都不晚。”

她忽然想起什么,把手收回去,在枕下摸索。摸了好一会儿,掏出一只小布包。布包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系得很整齐。她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很细,很旧,镯身上刻着缠枝莲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不清。

“你出生那天,我让人打的。想给你戴上,但你乳母说,女孩儿戴银镯子,会被人看出破绽。我就收起来了。”她把银镯子递过来,手在发抖,“你拿着。将来……将来你想戴的时候,就戴。”

墨千离接过银镯子。镯子很轻,放在掌心几乎没有分量。但她觉得手心沉甸甸的。她将镯子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母后,跟女儿走。冷宫不住了。女儿在外面给你准备了宅子。”

母亲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犹疑:“你父皇……”

“父皇知道。他准了。”

母亲闭上了眼。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渗进鬓边的白发里。她点了点头。老嬷嬷在旁边哭得不成样子,一边哭一边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裳,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就这些。那只碗,母亲始终用着。二十年,一日三餐,都是这只碗。

墨千离看着那只碗,手指在袖中蜷了蜷。

“嬷嬷,那只碗……带上吧。”

老嬷嬷抹着泪点头。

墨千离弯腰将母亲从床上扶起来。母亲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她把母亲背在背上,一步一步走出冷宫。母亲的呼吸贴在她耳后,温热而急促。

“千离。”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墨千离背着母亲穿过月洞门,穿过荒草丛生的前院。秋风卷着枯叶从脚边掠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想了想,回答得很认真。

“挺好的。女儿当了太子。女儿带兵打仗,灭了北狄,灭了西楚。南越、东齐、中赵都归附了。只剩下北燕,林破虏正带着神机营去打。女儿还开了女学,办了报纸,设了内阁。女儿手底下有一帮能人——有个铁匠的女儿入了内阁,有个将门的庶子带三千人翻雪山。女儿过得很好。”

母亲趴在她背上,听着她说话。忽然,母亲笑了。那个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