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铅活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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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商会联盟的事尘埃落定之后,墨千离把注意力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这件事她想了很久,从江南盐运使贪墨案发那天就开始想了。盐运使贪了三百万两,朝中竟无一人知晓,直到她让老鸦的人暗中查了半年才摸清底细。如果有一份报纸,每月把朝中大事、地方要闻、军报商情印出来给天下人看,那些贪官污吏就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舆论这东西,前世她用得太熟了。组织的舆论战部门能把一个清白的人捧成英雄,也能把一个该死的人踩成狗熊。她不需要那么复杂,她只需要一份真实的报纸。

她把这件事跟墨承霄说了。少年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要办报,谁写?谁印?谁看?”

墨千离答得干脆:“我写社论,沈青瓷管编务,招几个书生做访事。印刷用铅活字,比雕版快十倍。看的人——天下人。官员看,商人看,学子看,百姓也看。识字的人自己看,不识字的人听别人念。只要内容是真的,就有人看。”

墨承霄没有反对。他只说了一句:“父皇那边你去说。办报不比女学,女学是在宫里开的,报纸是要发到天下人手里的。父皇若点了头,朝中拦不住。”

墨千离第二天就去了御书房。皇帝正在批折子,见她进来搁了笔。墨千离把办报的条陈递上去,皇帝翻开看了。条陈不长,只有三页,写明了报纸的宗旨、内容、印刷方式、发行渠道和经费来源。宗旨写得很清楚:“传朝政之要,达民间之情,录军报之实,载商情之变。不虚美,不隐恶,不为尊者讳。”

皇帝把条陈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虚美,不隐恶。你打算把朝中的事都登出来?包括那些见不得光的?”

墨千离站在龙案前面,答得很稳:“父皇,朝中的事有能见光的,有不能见光的。能见光的登出来,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不能见光的,儿臣替父皇藏着。但有一条——藏起来的事不能再有。再有盐运使贪墨三百万两这样的事,儿臣不会替父皇藏。”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朱笔,在条陈末尾批了一个字:“准。”然后补了一句:“经费从内帑拨。发行走官道驿站。每期印好之后先送一份到御书房来。”

墨千离接过批文退出了御书房。她走在宫道上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怀里揣着那份批文,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报纸的事批了。接下来是找人、找地方、找印刷。

她回到东宫之后立刻把沈青瓷叫来。沈青瓷听完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件事:“第一,编务需要四个人,我挑。第二,印刷需要铅活字,京城没有现成的,要现铸。第三,访事需要能跑能写的人,我从女学和国子监里挑。”

墨千离点头:“铅活字我来找人铸。访事你挑,挑好了带来见我。”

铅活字的事她交给了秦归。老头听了之后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京城有个老铸字匠,姓赵,七十多岁了,从前给官府铸过铜印。铅活字他没做过,但铜活字他做过。老夫去找他谈谈。”

三天之后秦归带着赵师傅来了东宫。老铸字匠满头白发,手指粗短但极稳,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木匣,里面装着一套铜活字——每个字都只有指甲盖大小,笔画清晰,排列整齐。赵师傅说:“这是老夫十年前铸的,本想给一家书坊用,后来书坊倒了,活字留下来了。铅比铜软,容易铸,也容易磨损。铅活字一套要三千个字模,每个字模都要单独刻。老夫可以带徒弟做,但需要时间。”

墨千离把铜活字拿起来看了看。字模的笔画清晰,排列规矩。她问:“三千个字模,要多久?”

赵师傅想了想:“老夫带三个徒弟,日夜赶工,一个月可以铸一套。”

墨千离说:“那就铸两套。一套备用,一套常用。银子从东宫出,赵师傅的工钱按铜印的三倍算。”

赵师傅把铜活字收回匣子里,点了点头走了。墨千离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在算一笔账:一套铅活字三千个字模,两套六千个。每个字模都要单独刻、单独铸、单独修。赵师傅带三个徒弟,一个月铸两套,日夜赶工。铅活字铸出来之后排版要人,印刷要人,发行要人。报纸这个摊子比女学还大,但比女学更直接。女学是一颗种子种下去等它发芽,报纸是一把刀磨出来直接砍。

接下来几天沈青瓷挑了四个人做编务。一个是国子监出来的老书生,姓陈,五十多岁,写了一辈子文章,但从不中举,因为文章太直。一个是女学上院律法科结业的姑娘,叫林婉,文笔利落,逻辑清楚。一个是东宫原来的文书,叫赵平,跟了墨千离两年,笔头快,记性好。最后一个是从城南书坊招来的年轻人,叫孙墨,二十出头,会雕版也会排字,懂印刷的活。

四个人到齐那天,墨千离在书房里开了第一次编务会。她坐在主位上,四个人坐在对面。桌上摊着报纸的章程和第一期的大纲。墨千离说:“报纸的名字叫《大晋朝报》,每日一期。内容分四块:朝政要闻、地方民事、军报边情、商情物价。朝政要闻我亲自审,地方民事沈青瓷审,军报边情找赵崇山那边要,商情物价让女商会提供。每期四版,第一版朝政,第二版地方,第三版军报,第四版商情。”

她把第一期的大纲推过去。四个人低头看了。大纲上列着第一期要登的内容:朝中最近关于女商会联盟的争论、江南盐运使贪墨案的后续追查、边关将士血书的原文、以及京城米价盐价布价的当月行情。墨千离在末尾批了一行字:“第一期社论我写。”

编务会散了之后,墨千离坐在案前开始写第一篇社论。她提笔想了很久,最终只写了一句话:“天下事,天下人知之。”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看了几遍,然后在道朝中发生了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边关发生了什么,市井之间发生了什么。她写道:“朝廷之事,非一人之事;天下之事,非一姓之事。报纸所载,皆是天下人应知之事。”

她把社论写完交给沈青瓷,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入冬之后天黑得早,院子里赵嬷嬷在点廊下的灯笼,安澜和玉瑶在后院柿子树底下坐着。玉瑶最近在学写字,安澜用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天下”两个字。玉瑶写得歪歪扭扭的,安澜在旁边纠正她的笔画。墨千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身坐回案前。她把报纸的章程又看了一遍,在末尾加了一条:“凡登报之事,必先核实。核实不准者,宁可不登。一旦登出,必有实据。若有人指出报道失实,报社当日更正。”

她搁下笔,把章程收进暗格。窗外冬夜的寒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远处赵师傅铸字铺的方向还亮着灯。墨千离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灯火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报纸的事启动了。铅活字在铸,编务在搭,访事在挑,社论在写。第一期报纸出来之后,天下人会看到朝中发生了什么。那些藏在暗处的东西,会被拉到明面上来。她站在窗前深深呼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转身坐回案前,翻开今天的折子继续批。短剑在腰侧,银针在袖口。她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向膳堂。晚饭的香气已经飘过来了,赵嬷嬷在喊她吃饭,安澜和玉瑶已经坐在桌边了。墨千离推门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她觉得这日子过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