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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后,女学第三季季试放榜了。
这一季和往年不同。上院的姑娘们参加了春闱正科和四科考试,三十多人报考,中了七个。柳如是在明算科拿了头名,陈素在明法科排第三,林婉排第五,还有四个姑娘分别中了杂科和经义策论科。下院的预备课也出了成绩,今年新招的六十多个学生全部通过了结业考核,其中有十几个要升入上院继续读。
放榜那日墨千离去了女学。她没有从正门进,走的是侧门,站在讲堂后面的廊下听着里面的动静。讲堂里坐满了人,上院下院的姑娘们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互相道贺,有人趴在桌上不说话。墨千离站在廊下听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后院。
后院的荷塘边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柳如是穿着女学的素色衣裙,站在塘边看着水面上的荷花,手里攥着一卷东西。墨千离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荷塘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挤在绿叶中间,蜻蜓在水面上点来点去。
过了一会儿柳如是先开口了。她把手里那卷东西递给墨千离,是一张折好的纸。墨千离展开来看,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柳如是打算在女学上院开一门新课程,叫“算学实务”,专门教下院的姑娘们田亩丈量、赋税核算和工程预算。她自己在户部清册房做了半年,把实际用到的算法整理成了一套教材,想利用课余时间教给下院的师妹们。
墨千离把计划书看了一遍。柳如是的教材编排得很实用,从最简单的田亩图开始,逐步过渡到复杂的赋税折算和工程预算。每一章后面都附了实际案例,案例的素材全部来自户部清册房的真实账册。她看完之后把计划书还给柳如是,说了一句:“开课吧。教习的束修从东宫出,教材让沈青瓷帮你刻印。”
柳如是接过计划书攥在手里,低头看着荷塘的水面。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十五六岁的姑娘,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沉稳。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我娘从前说女子念书没有用。她要是活到现在,看见我站在户部的值房里打算盘,不知道会说什么。”
墨千离看着她。柳如是的母亲在她进女学之前就过世了,她没有见过那个妇人,但从柳如是手上的茧和那双眼睛里的光里,她大概能猜到那个妇人是什么样的人。她想了想,说:“她会说‘我闺女比我有出息’。”
柳如是低头笑了一下,把计划书折好收进袖中。她朝墨千离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回了讲堂。墨千离独自站在荷塘边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满塘荷花在夏风里轻轻摇晃。她想起国子监女子预备课开学那天,她蹲在窗外的墙根底下听宋怀仁念《静秋赋》的场景。那天春雨细细地下,她脚底踩在泥水里,觉得翻书的声音是世上最好听的动静。今天女学上院的姑娘们坐在讲堂里翻着她们自己写的教材,下院的预备生们趴在桌上抄着新的课业。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比她从前听过的任何声音都厚实。
她从女学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她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路过六部衙门的时候看见值房里的灯还亮着。柳如是大概已经回了户部清册房,继续核她的田亩账。陈素和林婉应该也在各自的衙门里忙着。这些姑娘们从女学走出去,进了六部的值房,坐在案前写判词、算田亩、核赋税。她们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替大晋的底盘加钉子,也在替后面更多的姑娘们开一条路。
回到东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赵嬷嬷在廊下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墨千离接过来喝了一口,安澜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面新绣的旗子。这面旗比之前那面大一些,旗面上绣的不再是蝴蝶,而是一枝墨梅——疏影横斜,枝干苍劲,和她当年在冷宫墙上学针时绣的第一枝梅花一模一样。安澜把旗子递给她,说:“给女学的。柳如是说女学缺一面旗,我想着绣枝梅花。梅花耐寒,开在冬天,和女学的姑娘们差不多。”
墨千离把旗子拿在手里看了看。墨梅的枝干用深褐色的线绣成,花瓣用浅灰和银白交替,花蕊处点了一粒极小的金珠。整面旗子素净雅致,和她见过的所有旗帜都不一样。她把旗子收好交给沈青瓷,让她明天送到女学去。
当晚她坐在书房里批完最后一份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夏夜的暖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院子里柿子树的清香。安澜和玉瑶在院子里不知道又在折腾什么,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沈铁在演武场上练刀,刀风呼呼地响。沈青瓷在厢房里誊抄文书,灯下的侧影安安静静的。秦归的院子方向一片漆黑,老头应该已经歇下了。
墨千离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案前坐下。她铺开一张新纸,给安澜和玉瑶各写了一份明年的学习计划。安澜的针法要继续练,明年开春开始练暗器手法和轻功。玉瑶的律法课要加,算学也要加,另外还要加一门地理课——她已经把南越的地形图背熟了,该学大晋的了。
写完计划她把纸折好塞进两个姑娘的门缝里,然后爬上床躺好。短剑在枕下,银针在袖口,安澜在隔壁,玉瑶在旁边的小床上翻了个身。墨千离闭上眼,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女学第三季季试放榜了,七个人中了科举,六十多个预备生结了业,下院的姑娘们要升上院了。柳如是要开新课,安澜给女学绣了一面梅花旗,玉瑶在学大晋的地形图。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前走,每一件都在往土里扎根。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慢慢睡着了。窗外夏夜的风轻轻吹着,荷塘里的蛙声时断时续,东宫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下去,只余廊下一盏小灯在风里安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