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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放榜之后第十天,六部值房里多了二十几张新面孔。
墨千离抽了半天时间,没穿锦袍,换了身半旧的玄色常服,从六部衙门后巷绕了一圈。她先去了户部。值房里比去年冬天又挤了些,原来六个人用的值房现在坐了十几个,案桌从墙根排到窗下,中间只留一条窄道过人。柳如是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田亩清册,手边算筹排了三排,正在核对松江府今年上报的田亩数。她算得极快,手指拨弄算筹几乎看不清动作,每算完一页就在页脚画一个圈,然后把清册翻到下一页。
墨千离在窗外站了一会儿,柳如是没有抬头。她旁边坐的是周算,少年比去年高了些,脸上的稚气褪了不少,正低头画一张新官道的预算图。他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每一条都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来源。墨千离注意到他用了一种新的记账方式——左边写支出,右边写收入,中间用一道竖线隔开,每笔账后面标注了经手人和日期。这种复式记账法她在前世组织里用过,但从未教给任何人。周算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她没进去打扰,转身去了刑部。林婉在大理寺的侧厅里旁听审案,面前摊着一本《大晋律》和一卷空白判词纸。堂上正在审一桩田产纠纷,两造各执一词,主审官问得细,林婉在判词纸上写下了案由、两造供词摘要、争议焦点、以及初步判断。她的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引用律条的位置用朱笔圈了出来。墨千离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从六部衙门出来的时候,她碰见了宋明远。宋明远正从户部出来往兵部送一份军费核销的折子,看见她拱了拱手。墨千离问他新举子们上手了没有,宋明远答得很干脆:“户部留了六个,工部留了五个,刑部和大理寺各留了三个,礼部和兵部各留了两个。二十一个人全部考核合格,没有一个被退回去。”
墨千离点了点头。宋明远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殿下,柳如是那个姑娘,臣想让她专管清册房。她的算法比户部老吏快了将近一倍,松江府上个月的田亩清册她三天就核完了,老吏们要算十天。”
墨千离说:“你定。户部的事你拿主意。”
宋明远应了,抱着折子往兵部去了。墨千离站在六部衙门外的台阶上,春末的日光照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官员和吏员,有老有新,有穿紫的也有穿青的。二十一个新举子散在六部各处,像一把撒出去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各自生长。有人算账,有人画图,有人写判词,有人核军费。她们和他们做的每一笔账、每一张图、每一份判词,都在替大晋的底盘加钉子。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国子监的时候,她看见门口贴了新的榜文,是今年春天正科和四科的完整录取名单。榜下站着几个人在看,其中一个穿灰袍的老儒生她认得——前年女举子放榜时他在榜下摇头,去年他也站在这里,今年他又来了。墨千离放慢了脚步,远远地看着他。老儒生站在榜前看了很久,目光从榜头看到榜尾,又从榜尾看到榜头。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对着榜文鞠了一躬。
墨千离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老儒生直起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他没有摇头。他鞠了一躬之后转身走了,步子比前几次都慢。墨千离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往回走。
回到东宫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安澜在院子里教玉瑶绣花,玉瑶的手指被针扎了一下,龇着牙甩了甩手,安澜把她的手抓过来看了看,从袖口摸出一块干净帕子给她包上了。玉瑶嘟囔着说“不学了”,安澜没理她,把针线筐推到她面前,说“再来”。玉瑶看了她一眼,又把针捡起来了。
墨千离站在廊下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转身走进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沈砚之昨天刚到的新密报。她拆开来看了看,内容是三岔河的乌篷船最近一次出发时,船上多了两个人。沈砚之的人记下了那两个人的身形特征,其中一个走路时左脚微跛,右手始终垂在身侧——这个特征和北燕慕容家的一个旁支将领吻合。慕容家的人亲自走三岔河了。
墨千离把密报折好放进暗格,在六国地图上三岔河的位置点了一下。慕容家的人亲自走这条线,说明北燕对南越镇南王的联络已经升级了。开春之后北燕可能会动,动之前他们要确保镇南王那边准备好。这条线是北燕和镇南王之间的脐带,掐断了它,南北两线就接不上头了。
她提笔给沈砚之写了回信,让他继续盯住三岔河,同时把截断这条线的方案做出来。信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六部的新血在各自的值房里算账写判词,女学的姑娘们在教室里读律法算田亩,火器坊的工匠们在赶制第三批火铳,边军的火器营在操练新的射击阵型。所有的事情都在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她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把案上的折子翻开,提笔蘸墨继续批。窗外春光明媚,院子里的柿子树抽满了新叶,绿油油的,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