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封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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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封信写给沈砚之。

墨千离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得飞快,墨迹几乎连成一线:“舅舅,镇南王的人已经摸进南越皇宫,昨夜翻入安澜院中。安澜无恙,但不能再拖了。我需要你做三件事:一,联络江南旧部中与南越商道有往来的人,备好一条从南越都城到涂山渡口的撤离路线;二,在涂山渡口安排接应的人手,要信得过的、能打的;三,帮我递一句话给南越皇后——镇南王的人能在皇宫里来去自如,说明她身边有内鬼。如果她还想保住玉瑶,就该先把宫里的钉子拔干净。”

她顿了顿,在信末又加了一行:“安澜不肯走。她说留在宫里有用。你想办法劝她。实在劝不动,就让她把地图绣完。”

第二封信写给安澜。

墨千离的字比上一封放缓了些,但措辞很明确:“安澜,你听我说。你在宫里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镇南王的人已经进了你的院子,下一次他们可能不会只翻床底。你留在宫里唯一的用处是替皇后牵制镇南王,但皇后现在自身难保。她护不住你,也护不住玉瑶。你出来,到我这边来。我需要你。江南的沈砚之会接应你。玉瑶若愿意,一起带走。”

写完她想了想,把“玉瑶若愿意,一起带走”划掉了,改成“玉瑶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走”。

第三封信写给玉瑶。

墨千离斟酌了很久才落笔。这个六岁的公主她从未见过面,只知道她会翻宫墙、会看星星、膝盖摔破了也不哭。墨千离写道:“玉瑶公主,我是墨千离。你问过安澜蝴蝶什么时候来。我现在回答你:蝴蝶来的时候,可能会带走一个人。你若要跟,就收拾好你最轻便的衣裳,把你在望月楼上看到的最远的那颗星记在心里。到了京城我请你吃糖葫芦,管够。”

第四封信写给南越皇宫里的那位掌事嬷嬷。

这封最短,只有一句话:“嬷嬷,把安澜的退路备好。三天之内。”

四封信写完封好,墨千离把它们摞在一起放在案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夏夜的热风灌进来,带着荷塘的水汽和蝉鸣的聒噪。院子里很安静,赵嬷嬷已经歇下了,沈铁的屋里还亮着灯,应该是在背沈青瓷给他写的识字帖。秦归的院子方向一片漆黑,但老头肯定没睡,他的灯从来不在半夜亮,但人从来都在暗处醒着。

墨千离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寝殿角落的樟木箱前面。她蹲下来,从箱子最底层摸出那只装信的小木匣。匣子里攒着安澜从南越寄来的每一封信,她一封一封翻过去,把每一封里关于镇南王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安澜在信里提过,镇南王的人在宫里安插了眼线,有一回她看见一个面生的太监在御花园里和皇后身边的宫女说话。还有一回她发现自己的殿阁外墙上被人用炭笔画了一个记号,她擦掉了,第二天又出现了一个新的。这些零星的细节之前她看过就过,但现在串起来看,每一条都是镇南王在皇宫里布线的证据。

她把信重新收好放进木匣里,盖上盖子。然后她爬上床躺好,把短剑压在枕下,闭眼开始吐纳。真气在经脉里运转了一圈又一圈,先天境中期的门槛隐约在望,但她此刻不急着突破。她需要冷静。安澜在那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但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四封信已经发出去了,每一步都有人接应。接下来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沈砚之的回信,等安澜的决定,等秦归的线人传回南越皇宫的下一步动静。

接下来的三天,墨千离白天照常批公文、见陆秉、审女学教材,夜里给安澜写信的草稿写了好几版又一版被她揉掉了。第三天傍晚,秦归来了。老头手里攥着一封新到的密报,进门时步子比平时快了两分。

“沈砚之那边回信了。”他把密报递过来,“江南旧部已经联络好了,撤离路线定了两条,一条走陆路,一条走水路。涂山渡口的接应人手也备好了,是沈砚之从前在兵部时的旧部,靠得住。皇后那边——沈砚之递话进去了,皇后当天夜里就换了安澜寝殿外围的守卫,全是她自己的人。”

墨千离接过密报看了一遍,又递给秦归。“安澜呢?她怎么说?”

“安澜没有回信。”秦归说,“但掌事嬷嬷传出来一句话——安澜说‘地图还有最后一角没绣完,绣完就走’。”

墨千离站在案前沉默了一会儿。地图还有最后一角。安澜说的是南越和大晋边境线上那条红线,她绣了两个月的那幅地形图,还差最后一段没有绣完。只要绣完,她就能带着完整的地图走出来,那幅图上标注了南越境内所有的关隘、渡口、山路和小道,是墨千离将来布局南越最需要的东西。

“让她绣。”墨千离说,“但告诉嬷嬷,三天之内必须收完最后一针。三天之后不管绣没绣完,把人带走。”

秦归点头应下,转身走了。墨千离独自坐在书房里,把沈砚之的密报又看了一遍。江南旧部、涂山渡口、撤离路线、皇后换防。四条线全部就位,只等安澜收针。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蝉鸣渐弱,夏夜快要过去了。荷塘里的荷花开始结莲蓬,赵嬷嬷说再过半个月就能摘了吃。她想,等安澜来了,莲蓬该熟了。到时候让赵嬷嬷煮一锅莲子羹,给安澜接风。

她睁开眼,把沈砚之的密报收进暗格,又铺开一张纸给安澜写最后一封信。这封信不劝她走,不催她快。墨千离只写了一句话:“最后一角绣完就出来。我在京城等你吃莲子羹。”

写完封好交给沈铁送出,墨千离熄灯上床。她在黑暗中枕着短剑,真气缓缓在经脉里流淌。她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所有的力量都蓄在弦上,只等那根箭离弦的一刻。安澜要出来了。她的妹妹要回到她身边了。

她在黑暗中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合上眼。窗外的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院子里荷塘的水面泛着微弱的银光,静得像一面未落子的棋盘。